程明佑面庞霎时僵住,目光慢慢往下沉到脚跟,像泄了气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没吱声,只是仍是不甘心,碎碎念道,“不,我一定会弹劾你,我要去都察院告你。。。”
程明昱一脸无畏,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去吧,我迟早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真正的君子不是不能犯错,而是即便犯了错,毁了诺,也坦然面对。
见程明佑呆愣着不动,程明昱冷笑道,“怎么不去?哑巴了,还是腿软了?”
程明佑为他所激,拔腿往外冲。
正要跃上穿堂口,只见四太太、程明泽并三弟程明同等人一伙冲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秋香苑闹出这么大动静,岂能瞒过四太太,到底听见风声,火急火燎奔了过来。
一来瞥见程明昱立在院中,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一阵眩晕,急急稳住步子,喝退程明佑,“你做什么!”
程明佑红着眼,跟个狂的豹子似的,指着身后长身玉立的程明昱,哭道,“娘,他要夺我之妻,他把芙儿带走了,我要去都察院弹劾他!”
“你疯了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四太太到底老练,示意程明泽与程明同将人抱住,喝骂道,“我早先与你说过,兼祧为我起意,明昱和芙儿乃我所逼,是你几位族老长辈堵了他足足一月,再请你大伯母出面方把他劝下来。你如今却要去弹劾他,你是要逼死我吗?你是要逼死四房吗?”
“孩子,从我把芙儿送去兼祧那一刻开始,我便做好让芙儿与明昱作伴的打算,你可以怨任何人,唯独不能怨明昱与芙儿。”
“芙儿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何以蠢到今日利用赵嬷嬷,迫害安安哪!”四太太方才听明经过,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痛心疾赶来。
所以,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生了。
程明佑听了这话,何尝不懊悔,倘若母亲早些告诉他,那个人是程明昱,他也不会蠢到对孩子动手,如此一来,芙儿也不会绝望出走,思及此,他痛苦地哭出声。
四太太见他如此,亦是悔不当初,焦灼难堪,她缓缓越过儿子,来到程明昱跟前,郑重下拜,
“明昱,四婶舔下脸来求你,放明佑一马,我以婆母的名义,给芙儿和离书,让她干干净净离开四房。”
程明昱听着她平稳的腔调,漫不经心看向她,“你以为我是在跟你打商量吗?”
四太太脸色一僵,很快转圜过来,立即道,“请家主稍后,我这就回去写一封和离书来。”
程明昱理了衣袖,越过她往外去,“芙儿要干干净净离开四房,仅凭你的和离书还不够。”
他要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要她声名无垢,衣袂无尘。
即便有骂名,也该由他来担。
“封锁四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
“遵命。”
夜色渐浓,月华如浓雾般逡巡在庭院里,给整个家主院镀上一层仙气。
程明昱离开四房,回到书房,迳直穿过庭院,来到最后一进的寝院。
自夏芙到此,所有伺候的男仆均退去,由张嬷嬷等人接管此处,此时见家主归来,张嬷嬷恭敬打开帘子,迎他入内。
程明昱解开披风交予她,摆手示意她退下,这才往东次间来。
家主院的内室均十分宽敞,一间足足够旁处三四间大,屋内宽阔得近乎空旷,入门不远处立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多宝格,格中疏疏落落摆着几件汝窑天青釉的小器,釉色如玉,润而不耀。越过博古架往里去,东墙下一座四开涓纱屏风半合半开,屏上程明昱亲笔描绘的烟云纹路似山非山,在光影里隐隐流动。
而夏芙就坐在屏风下的那张矮榻处。
来的路上文宁为她披了一件银红的披风,此时披风仍未退去,她双手交叠坐在这最后一进院落中,不无拘谨。
门口传来脚步声,夏芙抬眸望去,眼看那道清隽的身影迈过来,夏芙缓缓站起身。
程明昱照旧在角落盆架处用热水烫了手,这才走过来,看着她仍惊惶未定的眸眼,温声道,“坐。”
夏芙坐下来。
程明昱放着身侧的锦杌不坐,反在她跟前蹲下身来。高大的身影缓缓沉下,视线与她持平,四目相接,第一次毫无避讳,坦然而无畏。
“家主。”夏芙不避不闪直勾勾接上他的目光。
他这样蹲在她跟前,以这样的姿态与她说话,夏芙双手交错握紧,并不适应。
“吓坏了吧?”程明昱问她。
夏芙眸光轻闪,略一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