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位仙人们跟在敏行后面挥出了自己的武器,一场不分幽傀和普通生魂的屠杀开始了。
墨岚站在荒原上,看着一个又一个生魂跳进天堑,用身体填满通往自由的道路。天裂越扩越大,逐渐被蚕食的那轮圆月仿佛被鲜血染红了。
他浑身的血液凉透了,看着面前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心底悲凉又愤怒。
他不知道这种愤怒的情绪从何而来,胸膛里的心脏愈发痛了,仿佛被那些冷刃一箭捅穿。
墨岚没有任何方法阻止这场已成定局的惨剧。
幽傀身负功法,奋起抵抗未果,却也拼尽全力将那段被拦腰斩断的天梯续上。
他们续一次,仙官们便斩一次。
黄泉中没有日月变化,墨岚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那些幽傀生魂的尸身填满坑底,久到圆月被天裂吞噬殆尽。
日光终于彻底笼罩了潮崖之前的荒原,这里到处都是血腥,到处都是死不瞑目的尸体。
墨岚脸色惨白,死状凄惨的尸山垒成一条新的“天梯”,最顶端挣扎的幽傀竟然已经触碰到了结界的裂隙。
白昼骤然染上猩红,这仿佛是幽傀冲锋的信号。
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哪怕经过了这么久的屠杀,仍有上万的残余。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身攀上天穹,敏行气急败坏地挥出一剑,却正好打在摇摇欲坠的天裂上。
“敏行!”远处传来年轻男人的怒吼,但时间来不及了,幽傀们用积蓄已久的微薄力量托举自己,顺着天裂离开黄泉。
墨岚再看不到额外的场景了,待数千幽傀离开黄泉之后,一道加固结界的法阵才姗姗来迟,潮崖的天再次黑下去。
天崩地裂。
墨岚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正想再看,心脏忽然像是被人猛地攥住。
他眼前一黑,再回过神,他回到了那座复杂华丽的宫殿,再次寄居在那具脆弱昏睡的身躯中。
墨岚隐约猜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敏行说过,上神扶澜此刻正在沉睡。
一阵琉璃脆响,墨岚的心脏碎了,彻底失去了意识-
墨岚被簇拥在一阵温暖的热流中,心脏处的疼痛消失了,他身体轻盈,周身却像是被一片片切割再重组。
疼痛程度不亚于他锻体那时。
热流经过他的灵脉,最终统统汇入他的灵台。
墨岚朦胧中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灵力的涌动有了实感。
热流冲刷他身体里的沉疴污浊,那些何烬留在他灵台上的金色物质逐渐膨胀延展,直到将他的灵台彻底包裹。
墨岚姿态蜷缩,宛如一只等待破茧的蝴蝶。
那不是一般的物质,更像是某种……介质,正将一股磅礴温暖的力量引入墨岚的灵台。
他渐渐陷入了昏睡。
塔外的天幕没有丝毫变动,无人知道墨岚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
不知睡了多久,墨岚意识回笼,尚出于自我保护状态,先是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短短半日发生的所有事。
先是进入驻孤门的试炼空间,始终没有触发考题,再是意外被拉进一个诡谲至极的幻境。
幻境中有什么?幻境是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泉,在幻境中,早已陨落的扶澜上神正在昏睡,鬼修前身的幽傀被一群矫枉过正的仙人围剿于北河界边境潮崖。
墨岚浑身一震,面前仿佛又出现尸山血海,幽傀和生魂在他面前哀嚎求饶,亦或是奋起抵抗再被轻易斩杀,亦或是抹去脸上血泪,攀着族人尸身追寻即将到来的自由。
或许不是矫枉过正。
他们高坐黄泉仙官的位置上千年,早已忘了当凡人是怎样一种感受,连带着五脏肺腑一并冰冷下去。
十万,二十万,墨岚不知那群被围剿的幽傀中混了多少生魂,有些已经在黄泉留滞千年,甚至已经等到了属于自己的一页轮回簿。
他的心脏又跟着疼痛起来,或是因为共情吧。
墨岚生于混乱癫狂的外城,自认为对世界的阈值已经很高了,但在幻境中亲身经历的好几个日夜的屠杀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墨岚兀自消化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从幻境中回到驻孤门的试炼空间,而是身处一个完全封闭的黑暗空间。
更令墨岚震惊的是,他的灵脉徒增数十条,灵力充足,且灵台完好无损,上面那些修补留下的金色物质消失了,光洁完美如同从未留下任何伤痕,仿佛再历一次锻体。
他突破修灵了。
墨岚新奇地伸出五指,感受有了实质的灵力在指间涌动。
金色的灵力将他托举到半空,若说修灵之前的境界,灵气散在空中像是气,到达修灵之后,灵气便聚拢如雾,清晰可见。
墨岚闭上眼感受着四肢百骸里不断冲刷经脉的灵力,再睁开眼时,面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脚下是一块硕大墨玉雕刻而成的高台,边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花纹,他站在正中间,身后是黄泉幻境中曾经见过的宫殿群。
墨岚将视线放到身前,五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能看见离他千丈之外的大地,被一条宽广又平和的长河分割,他所在的一侧河岸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最前面是数百名穿着白袍的人,在他们之后,则是无数身形,衣着各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