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岚果真收了手,仍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在他旁边静默。
墨端闭上眼,四肢百骸疼的钻心,面上不显分毫。
墨岚还是沉不住气了,他掰开墨端钳制住他的手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墨端偏头看了他一眼:“天域试炼结束了?怎么用了十几日,你是天榜第几?”
墨岚呼吸一顿。
似乎毫不意外呢。
他没有回答墨端的问题,只快速将自己在十方海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动静说了一遍,眼睁睁看着墨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递上水囊,墨端喝了一口,身体依旧虚弱至极,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时不时就要喘一口气。
“……你离开天机城不久,墨沧就去了,外城。”
“他在那里与鬼修为伍,杀他也迟了,我只当他堕落,殊不知,他早就和十方海有了联系。”
墨沧那半年蹦跶得太厉害了,尤其是墨岚经历一番诡异的阴婚仪式身体大好后,竟是全然不顾家中掌权的仍然是杀伐果断的墨端,不断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
墨端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与十方海暗中勾结,否则怎么解释他突然就有了底气,敢与他叫板,策反不少本家宗族呢。
墨端甚至派墨岚跟踪过墨沧,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所有的怀疑也只能压下。
察觉墨沧要对墨沧下手时,家主是真的动了杀心,但那时,天机城内部的形式实在太乱了,已经乱成了他继位几十年来的头一遭,他实在是身心俱疲,只能尽快将墨岚送出了天机城。
“有人要跟他去外城,被我明里暗里杀了几个,我以为,会和从前一眼,毕竟十方海内部也乱,裴长荫多年沉睡,魔族缺乏发号施令的领袖。”
“我,猜不透他的目的,若只是单纯想要天机城,大可以积攒势力来弄我,为何会这样割席。”
墨沧自对墨岚下手之后就再也没有掩饰过自己对家主之位的野心。
“咳咳……咳咳!”墨端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生气的东西,抖着嗓子咬牙切齿:“他借十方海的势与我翻脸,偏不该带着鬼修和魔族妄图染指内城——!”
他一向对邪魔鬼修深恶痛绝,墨岚静默地听着,对这些信息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他刚看过炼狱般的内城,显然是墨端斗失败的结果。
让他奇怪的是,墨端是怎么被逼到现在这副狼狈的境地的?
“内城的结界上自然排斥邪魔外道,我本不担心这些,直到半个月前。”
墨端阴沉着脸,手掌虚虚捂着心口。
“我竟不知,我竟不知!他早就在我体内留下了蛊虫,只等着十方海那边传话,便要蚕食我的心神,逼我拱手让出天机城,捧去给那裴长荫投诚——!”
说罢,他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将肺咳出来,颇有些墨岚从前的样子。
很显然,墨沧成功了啊。
墨岚深呼一口气,也不怕再刺激他了:“墨家外面被鬼修邪魔围满了,暂时不能出去,缓两日吧,我想办法带你去镜海天域。”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隐隐告诉墨端,他不打算再管天机城了。
墨沧的账大可日后再算,墨岚不介意让他走得远,爬得高些。
毕竟飞得越高,摔得越疼,许涧华已经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墨端听出了他的意思,将视线放到这个阔别一年多的外孙身上。
他似乎还是第一次仔细认真地打量墨岚的脸,眉眼长得像墨湄,阴郁气质拜那该死的鬼修所赐,而这毫不掩饰的倔强凉薄……倒是与他一脉相承。
墨端忽然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哼笑,听得墨岚汗毛倒立。
“你知道,那畜生为何不杀我吗?”
摩拉的确好奇,皱着眉扭开脸,不与他对视。
墨端自顾自道:“因为天机城主令,被我藏起来了,他找不到啊。”
……
墨岚缓缓将脸转回去了。
墨端仰头靠在冰冷的铁块上,额角渗出些冷汗。
自从体内蛊虫被墨沧诱发过后,他无时无刻不再承受着噬心之苦。
墨端年轻时也是叱咤禅州的人物,近年脾气大变,暴躁易怒又易虚,他原以为是上了年纪,原来是早就被蛊虫残害了。
蛊虫由他信任的医仙亲手种下。
墨端脑中难得清明,他甚至有些想要发笑,自嘲着就算没有蛊虫,他这样狂妄自大,注定不是天机城明主。
“他,以为我把城主令藏在了别的地方,此刻恐怕正磨着裴长荫,派遣人手帮他找。”
墨端嗤笑:“没了裴长荫,他不过是个庸才蠢物,怕是要将天机城生生翻过来。”
墨岚眯着眼,有些不太理解:“把你杀了,天机城没有城主,归谁难道不是他裴长荫一句话的事吗。”
何必拘泥于什么……城主令?
惭愧,墨岚当了十几年少主,甚至没听过这个名讳。
墨端在此刻对他展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闭着眼缓缓道:“那不只是一块令牌那样简单。”
“天机城千年基业,传到我手上,早已从最开始的数千,到如今数万。几经分裂变革,我墨家才独占鳌头。”
“最开始,是幽傀吗。”墨岚冷不丁冒出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