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当了甩手掌柜,黄泉诞生后便陷入了沉睡,那时黄泉中并没有千年后排队投胎的游魂,也没有成群结队维护秩序的仙官。
黄泉正中间的土地里孕育着第三位上神,黄泉中唯一能称得上生命的,只有刚从仙域被“贬”下来的司命上仙。
仙域刚出了一件大事,触怒天道,而司命正是那件事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天道迁怒再正常不过。
但被贬黄泉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仙域里的那些仙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别样的心思,有些羡慕司命与他们一样的资历,这样被贬一遭,岂不成了黄泉的话事人?比他们这些没有实权空有美名的仙官好上千百倍。
有的不屑一顾,黄泉污浊之地,如何能与他们千难万险才飞升登上的仙域相比?
司命对这些一概不知,只用尽全力征服这片荒凉诡谲的土地,光是建起灯河中央那座华美威严的神宫,就花费了整整一百年的功夫。
司命用脚步丈量了黄泉的每一寸土地,再将自己理解的东西一笔一划描上舆图,旁边附赠百万字黄泉建设纲领。
时间久了,哪怕周边没有一个同他说话解闷的东西,司命也不觉得孤独。
司命飞升之前是凡间的话本著者,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旁观世间人情冷暖,爱恨情仇,再将那些丰沛的情感写进属于自己的故事。
飞升之后,他接管了轮回簿的谱写工作,虽然比写话本无聊一些,司命却也是喜欢的。
但黄泉两百年,司命笔下的每一个字都与话本无关,他将所有的经历都放在了建设黄泉上。
然而不论理论多么丰满,没有神力运转的黄泉与凡间无异,司命只能等,等天道倾尽全力,不惜沉睡也要孕育的上神出世。
下黄泉之后,司命除工作之外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灯河之畔,盯着奔腾的清澈河水发呆。
河中央有一团金光,随着时间的逝去愈发黯淡,司命拿不准这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有些不安,不确定他等待了几百年的小殿下是否能顺利诞生。
但再不安,日子也不会停下来等他,全被灯河裹挟着向远方驶去。
司命不知道天道的所思所想,祂到底是真的想让小殿下执掌黄泉,还是只想让小殿下成为一个掣制前两位上神的存在。
总之,在司命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黄泉第三百年,灯河中沉浮已久的光点终于有了动静。
黄泉没有白昼,司命枕在岸边昏昏欲睡,他甚至没有看见年幼上神是如何诞生的。
回过神时,只见到一个白嫩光裸的婴儿,顺着上游的河水缓缓漂到他的面前。
司命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生人了,仙人与天同寿,按说他早就该情绪稳定,不喜不悲,但许是当凡人那段时间给司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意识,他在见到小婴孩时,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司命不顾身上的衣袍,踩着河水慢慢踱步到婴孩身边。
他随手扯下一块黄泉月光织成的薄纱,轻轻卷住婴孩娇嫩的身躯。
怀中年幼的神明不哭不闹,将大拇指含在口中,望向司命的眼神带着极为浅淡的好奇。
司命小心地低头,僭越地用自己的鼻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婴孩终于发出了类似“笑”的细小动静。
随着笑声散逸,黄泉被一阵淡黄色的光晕笼罩,这片自诞生起便沉寂至今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天道早在派遣司命下黄泉之前,就已经定好了上神的名讳,包括他漫长神生中所掌握的天道权柄。
上神名叫“扶澜”,掌生死轮回权柄,生于黄泉,永不入仙域。
司命推了推玉雕而成的摇篮,看着里头正在沉睡的扶澜小殿下,轻轻叹了口气。
天道真是从未变过,初时使劲将前两位上神拘在神域仙域,到了第三位时,还是不愿他离开黄泉。
司命被自己的想法刺了一下,天道不拘镜泽上神,容他逍遥人间千年。
但在孕育妖神时,将镜泽当成了反面教材,拘妖神于仙域,却还是让他悄悄溜下凡间,找到镜泽。
这两位真是一段孽缘,在天道极端的压抑之下,硬生生相知相爱,牵绊至此。
司命盯着扶澜,越品越不是滋味。
天道对前两位降下神罚,也迁怒了帮忙谱写轮回簿的他,但扶澜做错了什么,竟要被别人的错处拘在黄泉,永世不得出。
司命恍然大悟。
再低头看扶澜,眼神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怜悯,和同情。
……
扶澜诞生之后,天道降下旨意。
司命跪在大殿之前,怀中抱着沉睡的扶澜。
天道没有具体的形态,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少,庄严肃穆的话语压在司命肩头。
祂说:“上神扶澜,生玲珑心,修无情道,终生不得离开黄泉!”
祂重复了三遍,司命一遍遍地替怀中的殿下应答。
天道走了,走之前降下原本应该待在仙域的轮回井,就放在黄泉下游,刚好承接奔腾不息的忘川之水。
“从今日起,黄泉接纳世间游魂,渡生灵,掌轮回,代天道之权行事。”
声音渐渐消散,司命没有起身,他抱着扶澜在原地跪了很久,久到河对岸空旷的荒地上站满了跌跌撞撞的游魂。
没有黄泉之前,这些游魂一年四季都被高强度地投进轮回井中,运气好的或可以分到他手上一页轮回簿,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运气不好的,投成猫狗牛羊,朝生暮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现在有了黄泉地府,他们有了暂时停靠的港湾,不用匆忙地生生死死,也该抓住机会,好好品味凡尘滋味。
否则谁知自己下一遭轮回,又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