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在心里狠狠骂了两句,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不要太着急。
“玲珑心是天道的恩赐……小殿下,您是黄泉共主,司掌生死轮回,的确该时时清醒,不能困囿爱恨。”
扶澜静默片刻,第一次在司命面前露出冷笑,话语里再没有往日的顺从乖巧,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生死轮回?可镜泽掌管着世间法则,天道能许他自由快活,为何只有我……只有我不行?”
糟了。
司命的心沉入谷底,扶澜知道镜泽和释尘的事了。
他知道了自己身世的全部真相。
望着面前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司命的心仿佛缺了一块。
并非懊恼没有瞒好扶澜,也并非心寒于扶澜的怨恨,只是心疼。
……原先这样天真烂漫的上神殿下,得知自己的存在不过是天道私欲,命数裹挟,这对扶澜本身心神的打击本就是致命的。
司命的脊背一瞬间佝偻了,他慢慢弯了膝盖,跪在扶澜面前。
“……扶澜殿下,我不求您原谅多年来欺瞒之罪。”
他是个虔心忏悔的罪人,平静地述说自己的罪状。
“黄泉三百年,我唯一愧疚的便是没能让您安乐如一。”
再深重的责罚,司命都愿意悉数承下:“……但小殿下,神权寄托于玲珑心中,若您真的动心,性命危矣,黄泉危矣啊!”
扶澜垂着眼与他对视,一个强撑着直立,一个颓废地跪地,却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
水光漫过扶澜冰冷的双眼,咸涩的泪洇湿他琥珀色的浅瞳。
“秦琉知道玲珑心的事吗?”
话出口的瞬间,扶澜便已经有了答案。
秦琉的一切反常都因那颗玲珑心而起,就在新婚第二日,秦琉得知了他“动心即死”的真相。
所有言不由衷的疏离,不告而别的行径,无一不证明,秦琉的的确确深爱着他。
扶澜忽然感觉双腿瘫软,他往后踉跄倒退几步,神情落寞。
原来他知道啊。
原来秦琉知道他的亲吻和爱,全都是假的。
就连扶澜今日也才后知后觉,原来他真的没有“爱”上秦琉啊。
司命愣愣地看着扶澜的表情从欣喜到空白,又从空白变成哀恸。
泪水断线珍珠般从他下颌滚落,白皙的手指将它们抹去,留下一道道湿漉的水痕。
扶澜没再看他,毅然决然地转身,消失在原地。
他不要再做无情无爱的神权容器。
哪怕就此湮灭,扶澜也想这样任性一回。不就是神权吗?镜泽释尘能舍得,他为何舍不得?
不就是性命吗?他不要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就算今日便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也要找到秦琉。
……
潮崖的夜正深,秦琉站在透明花朵不远处,肩上堆积着一层霜雪。
他无知无觉,有些贪婪地凝视状似雪莲的花瓣,它反映着地上的泥泞脏污,焕发出的微光颜色却颇像扶澜瞳孔的澄棕。
半个多月了,他想念扶澜。
他想念扶澜发间沾染的兰香,想念扶澜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对他的信赖,以及那些并不带有真情的亲吻拥抱。
秦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离开灯河,离开扶澜身边。
后悔归后悔,他始终没有离开潮崖半步,如与司命承诺的那样,日日为扶澜诵经祈福,洗刷罪孽。
他站在离天裂最近的位置,白色的日光刚好照在花上,裂隙无人修补,飘着来自人间的风雪。
秦琉脑中不断回放着第一次见到扶澜的场景。
却不知下一次,又要等到多少年之后。
长夜漫漫走到尽头,花朵上落下的雪花逐渐开始融化,雪水顺着缝隙流下去,尚未流到地上便在花瓣边缘结成霜。
秦琉终于动了。
他身上红黑相间的喜袍迎风猎猎,用鬼气控着肩头霜雪,让它们融成冰刃,隔空斩断那些霜柱。
做完一切后,他恢复成了凝视的姿态,安静地当他的“护花使者”。
潮崖地温度因天裂而急剧下降,这里不久前甚至还能见到误入的生灵,譬如曾经的白狼和人类。
秦琉看也不看一眼,这不是他该管的。
驻守的仙官隔两三日才来一次,他们对天裂束手无策,秦琉在崖顶也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司命似乎是被什么事拌住手脚了,暂时没空来打理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