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行吗?”钟怀洌问。
他没指望秦琉给他答复,秦琉也的确缄默不言,于是钟怀洌拉着连峥走了,带着还留在战场的若干人士远离这块断壁残垣。
只留秦琉站在原地,他身后带着在人间兴风作浪多年的摄魂木,抬头看着风暴,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
权柄和大部分的力量都留给了扶澜,他此举孤注一掷,最坏的结果便是和这株因他执念而生的摄魂木一起消散在天谴之下。
镜泽……他们不见得会出手,估计还巴不得他早些死,别再祸害扶澜。
秦琉有些恍惚,来之前他给司命留了封信。
若是没命回去,便叫司命想办法消了扶澜对他的记忆,不论是千年前身为上神时的那些刻意引诱,还是千年后身为“墨岚”时,他的那些欺瞒,失约,多番纠缠。
他欠扶澜的早已还不清了。
“轰隆隆——!!!”
秦琉闭上眼-
灯河神宫。
墨岚躺在此生睡过最柔软的床榻上,睡得并不好。
他梦中全是与“秦琉”和“何烬”的点点滴滴。
千年前他们在忘川花谷中安家,他用仅剩的那点寿元努力与秦琉相爱。
千年后,他在天机城压抑的氛围下,悄悄与一只恶鬼互诉衷肠,做过私奔浪迹的美梦,后又醒在一场大雪中。
他的爱,恨,情,痴,全都系于何烬一身,哪怕有诸多遗憾,却也从未后悔。
……他看见潮崖的血腥屠杀,又亲历天机城三日鏖战,走过太多坎坷歧路。
尽头大多空洞,只有身边伴着的恶鬼始终真实,清晰,印在他的骨血当中,跟着他转世轮回。
梦境最后,他回到了天道盛怒之下的神宫寝殿,秦琉一身黑衣,修为低微也要挡在他与天谴之间,拼着命护他。
这一次他无路可走,低头看不见胸膛中的玲珑心,身边也无镜泽释尘的踪影。
天雷在他面前夺走了秦琉,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秦琉死前握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凉得可怕的双唇,气若游丝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没多少痛苦,甚至带着些满足的喟叹。
墨岚惊醒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的床榻,没有找到恶鬼的踪影。
榻上昏暗,曾经能照明的夜明珠都被收起来了,墨岚手足无措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恢复了神力
他挥开窗帘,神识铺展,却因太过生涩,无法准确掌握这份阔别千年才重新回到他身上的力量。
原本只想探查寝殿,谁料一个没注意,法力铺满了整个灯河神宫。
神宫对于各种法力波动非常敏感,墨岚一时间触动了很多微小的阵法,寝殿外很快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墨岚无暇顾及。
他身上穿着昏睡后秦琉为他换上的宽松长袍,是他陨落前的旧物,袖口处银色的兰花暗纹上还带着秦琉身上的气息。
墨岚顺着神识找遍了整个灯河神宫,找不到一只恶鬼的踪迹。
秦琉去哪里了?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墨岚有些不安,他六神无主地在殿中乱走,连靴袜都记不起来要穿。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频繁,似乎有人不断在殿外踱步,思索着要不要走进来。
“叩叩——”
有人叩响了外头的门环,墨岚猛地抬头,愣在原地。
他现在身处灯河……以扶澜转世的身份。
秦琉将神权还给了他,但当初扶澜的神格被捏碎,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被镜泽投入轮回,他如今就是那一小部分神格的转世。
现在尚未归位,他是一个神格不完整的上神,秦琉移交权柄后不知所踪,将他一个人丢在了黄泉。
这该怎么办?
墨岚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布料,门外的声响还在继续。
声音并不急躁,非常克制平缓,但是能听出叩门人用的力气不小。
墨岚迟疑片刻,他望向墙边摆放的梳妆镜柜,平滑的镜面中倒映着他苍白失色的脸颊。
墨岚快步走过去,随手抓了妆奁里一根长长的素银兰花钗,将凌乱的头发随意挽到脑后。
随后抬头望向殿门。
他赤脚踩在地上,长长的袍子拖在身后,一步步靠近禁闭的殿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殿外人停止了叩门动作。
就在墨岚拉开门的刹那,一道带着颤抖的沙哑男声在他面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