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监说:“承运啊,你想多了,陛下若真想让她死,何必要咱家来跟你费这些口舌,你认了,沈杨氏就能活,你不认,陛下那边失了耐心,咱家也保不住她,你自己掂量吧。”
看着沈承运垂着头,脸色晦暗的样子,他又说:“咱家再多说一句,你认了,你是个死人,但沈家人活着,你不认,你也是个死人,但沈家人陪你一起死,横竖你都是死,可沈家人能不能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是个聪明人,咱家不逼你,你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承运把脸埋进掌心里,呼吸声带着哽咽的泪意。
老太爷在囚车上着高烧,还跟大小姐说“莫怕,祖父还死不了”。
母亲隔着栅栏摸他的头,说“保住命最要紧”。
他不能让他们死。
但他也不能让先皇长孙白死。
他想不明白,他总觉得对方就是在有意炸他,可是对方说的也没问题。
他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大军回到北平后的第七天,孟弘在度支营房例行核对完真定缴获的最后一批盔甲数目,忙完了这些之后,他找到了沈玉瑛。
他将一叠衣物,端端正正搁在沈玉瑛面前的长条桌上。
沈玉瑛正埋头核算顺天府卫所送来的仓储账册,一眼看见那叠衣裳最上面一方素色官帽,帽沿镶着极细的暗花滚边,帽翅是两根素银簪子,打磨得温润光亮。
孟弘淡淡一笑,说:“这是你的官服,正八品度支主事,文官袍服,前天刚从北平府库领回来,我让人按你的身量改了两天,肩宽收了一寸,袖长放了两分,腰身也重新收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沈玉瑛豁然起身,已经完全怔在了原地。
他把官服从包袱里展开,是一件石青色的素面纻丝袍,领口镶着极细的白绢滚边,腰间配一条乌角带,带上系着素银带扣。
袍身挺括而柔软,袖口宽窄合度,下摆垂坠妥帖。
和她在军营里见惯的那些绯袍青袍不同,这件官服是专为女官裁制的。
肩线柔和,腰身微收,袍长也比男式官服略短两寸,穿上去既不臃肿也不过分紧束,行动之间既利落又端庄。
沈玉瑛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触到纻丝袍面,那料子光滑微凉,比她在苏州铺子里摸过的最好的绸缎还要细密。
她把官服抖开,就着营房里的铜镜往身上比了比,眼睛擦着了两簇火苗。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官服,她自己用真定城下一笔一笔核对无误的物资调配挣来的。
沈玉瑛的眼眸之中早已是泪光闪闪。
她把官服仔仔细细叠好搁在案上,端端正正朝孟弘行了一礼,说:“孟大人,这身官服我收了,往后度支营房的账目,一笔都不会出错。”
孟弘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直起身来。
他淡淡一笑,说:“不用谢我,这官服是你自己挣的,我只是替你跑了趟府库把官服领回来,本朝女子做官虽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洪武年间尚宫局的女官都是从民间选上来的才女,管着宫里的文书账册、礼仪法度,品级最高能到正五品,比我这管库主事还高一级,这些女官凭自己的本事在宫里有体面有俸禄,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尚宫大人,你如今在军中做度支主事,管着后军都督府的粮草军械,论实务不比她们差,好好干,等大军南下,你的功劳簿上还会添新页。”
“是、是……”沈玉瑛热泪盈眶。
孟弘声音又温和了不少:“我家有个小女儿,今年刚满十四,从小跟着她娘学记账,我可以对她说,沈度支就是从管账开始做起的,现在是正八品,等她长大了,也让她跟着你学。”
沈玉瑛无法言说内心的激动。
孟弘居然把自己当做教育他女儿的榜样。
她满心的动容。
第二天一早,沈玉瑛在自己的小院里把那身官服穿上了。
她站在铜镜前系好乌角带,又把帽翅上素银簪子的位置正了正,退后两步借着晨光打量镜子里的人。
石青色的纻丝袍挺括合身,领口的白绢滚边衬得她的脸比平时多了几分清俊,腰间乌角带一束,整个人看着干练利落。
她头虽比在军中时又长了些,勉强在脑后束成一个小马尾。
她把度支腰牌挂好,推开院门,朝燕王府东侧的度支营房走去。
度支营房在燕王府东侧一处三进的偏院里,正堂门楣上新挂了块匾,写着“北平布政使司理问所度支科”。
孟弘办公的屋子在正堂东,沈玉瑛的屋子在西。
这是她在北平原应天府之后头一回以正式官员的身份走进衙门,是拿着正八品俸禄、管着后军都督府粮草军械出入账册的度支主事。
廊下站着几个穿青袍的文官正在低声交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石青色女官袍服的年轻女子从影壁后面走出来,交谈声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