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机械厂那条巷子。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传达室门上那把黄铜大锁,极其安静地挂在门鼻子上。对面的家属楼里飘出极其浓烈的炒白菜和糊锅巴的混合味。这味道在冷空气里。极其钻鼻子。
沈知禾没开传达室的门。她带着温娆和黄素琴。直接回了新院子。
院子门被推开。
“嘎吱——”
老枣树在极其微弱的月光下,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气。但厨房那边却亮着一盏极亮的马灯。
顾砚之站在院当间。手里捏着半截极其红的烟头。大衣的领子上还沾着两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碎玻璃碴子。他看见她们进来,把烟头扔在脚下。用胶鞋底狠狠碾灭。
“桌子扛回来了。”顾砚之看了一眼温娆肩膀上的那块破木板。声音极哑。
“没让那帮孙子没收。”温娆把桌板“砰”地扔在枣树底下。“痛快。”
黄素琴冻得受不了,直奔厨房去生火烧水了。
沈知禾没问顾砚之去哪了。她走到屋檐底下的青石台阶上。坐下。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封早上刚收到,还没来得及细看的。王招娣写来的信。
风停了。院子里极其安静。只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劈柴声。
温娆也凑过来。挨着沈知禾。在门槛上坐下。她那两条腿其实已经僵硬得像两根木头了。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关节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喀啦”声。但她没哼一声。
“招娣信上说啥?”温娆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沈知禾把信纸借着马灯的余光展平。上面那极其难看的狗爬字。在这个极其阴冷的省城夜里。却透出一股极其诡异的热乎气。
“她说。”沈知禾念道。声音极其平缓。“村里今天杀猪。王招娣那算盘精,在灶房外头支了口大黑锅。熬了三大锅全是肉星子的稠粥。后来听说省城这边挂牌事成了。她一咬牙。”
沈知禾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难得的暖意。
“又加了两锅。一共熬了五锅稠粥。庆祝两顿。红星村老少爷们,撑得在院子里直打嗝。朱建国他爹在屋里砸东西。没人理他。”
五锅粥。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要省着吃的年代。这是一个农村寡妇,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的庆典。是对她们在省城砸下这根钉子的最高致敬。
温娆听着。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她把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在锁骨上。
那双今天在药监局门口。能死死盯退副科长。能把木棍砸碎青石板的眼睛。在此刻。突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浑浊的水光。
“五锅粥啊。”温娆嗓音颤。“得费多少肉。”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用那只还留着紫红血檩子的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
“我娘……要是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温娆看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大概会骂我。”
“骂你什么。”沈知禾把信折起来。塞进兜里。
“骂我不够低调。骂我枪打出头鸟。”温娆苦笑了一声。“她窝囊了一辈子。就怕我出风头被人盯上。”
“那你下次。低调点。”沈知禾极其平静地说。
“下次再说。”温娆猛地抬起头。看着枣树。眼底的水光消失了,剩下的全是在火里淬过一遍的钢。“我今天站了一整天。腿没抖。”
沈知禾看着她。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敲门声。
“哐哐哐!”
力道极大。伴随着小卖部那个大爷极其破锣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