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顾砚之把第四个油纸包扔在联络点的桌上。
这一次他连大衣都没脱。手背上全是极其明显的灰白石灰印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某种极其顽固的老锅炉房里的煤渣。
“东郊老锅炉房废弃三号烟囱底部砖缝。找到了。”顾砚之扯了一把椅子坐下。骨架极大地塌在里头。连着抽了两口极其干冷的空气。“周正清在那砖缝外头糊了一层极其逼真的水泥。谢明川拿大锤砸了半个小时才砸开。”
沈知禾没说话。她从旁边那个极其掉漆的铁皮暖壶里。倒了一缸子刚烧开的热水。
水汽极其浓烈地蒸腾起来。她把那个磕掉一块瓷的茶缸推到顾砚之手边。
指尖在推杯子的时候。极其自然地避开了他手背上那块蹭破皮的红印。
顾砚之没看水。那双熬得极其通红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纸包。他解开绳子。把里头极其厚重的一叠单据抖搂出来。
“这三份是陈宗元当年替周正清跑腿、接手报废物资的签字底根。”顾砚之极其缓慢地用食指点着那些泛黄的纸片。“上头全都有马建业和周正清的交叉签字。现在收回来的材料。已经够把马建业送进去蹲二把子了。”
温娆蹲在墙角。极其用力地用砂纸蹭着那根半截木棍。“刺啦。刺啦。”极其单调。
“四份了。”温娆抬起头。眼底那点极度的兴奋根本压不住。“马建业那老王八这回看到这些单子。是不是直接尿裤裆了?”
“尿没尿不知道。”顾砚之端起那个极烫的茶缸。极其不讲究地灌了一大口。“但今天早上他看到那张盘尼西林的复印件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直接瘫在审讯椅上了。全招了。”
沈知禾坐在那把半截实木桌后的椅子上。极其平静地翻开灰皮记事本。
那支蓝黑钢笔极其顺滑地在“马建业”的名字上。画了一个极其重、极其死的红叉。
“叮当。”
巷子口那辆极其老旧的邮政绿皮自行车。打了一声极其清脆的车铃。
穿着绿邮政服的邮递员极其艰难地推着车跨过一个大泥坑。走到铁皮门前。
“沈知禾同志在吗?红星大队挂号信。”
沈知禾站起身。走过去签收。
信封极其粗糙。边缘甚至有点起毛。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哪怕隔着两米。温娆都能认出来那是王招娣那极其霸道的笔迹。
沈知禾拆开信封。极其薄的一张黄草纸滑了出来。
信里的字跟上回一样。每一个笔画都恨不得把纸戳破。
“沈知禾。朱建国前两天去县里开会。买回来二两极其难吃的白糖。我嫌齁。没给李婶吃。”
极没营养的废话开局。极其符合王招娣的脾气。
沈知禾目光极其快地往下扫。
“前河分点那几个老太太。不知道从哪个跑腿的拖拉机手嘴里听说了。说你在省城那个破烂铺子里。养了一盆能活好几年的薄荷。她们让我写信问你。前河那片河滩地荒着也是荒着。能不能寄几枝根须回来?她们想种点除了苞米之外能看的绿叶子。”
沈知禾极其安静地盯着最后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