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落地,帘子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骨节粗大的手。
指腹和虎口覆着厚厚的茧,手背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虎口一直蜿蜒到手腕以下。
紧接着是一双玄色暗纹的靴子,踩在红毡上,闷闷的一声响。
欢娘屏住了呼吸。
老将军楼啸从轿中俯身而出。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
边关的风沙把他的脸磨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
眉骨处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衬得那双眼睛愈锐利,像冬日里觅食的鹰。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欢娘也跟着低下头去,余光却瞥见身旁的赵姨娘微微挺直了腰背,下巴抬起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父亲。”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大公子楼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穿了一身靛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身量颀长,面容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他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看不出半分热络。
老将军的目光在长子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同样没有多余的话。
父子二人对视的那一刻,欢娘莫名觉得那不像父子,倒像是两个公事公办的官员在交接公务。
“团哥儿呢?”
老将军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边关风沙磨砺过的质感。
楼珩垂眸道:“团哥儿还小,晨起有些咳嗽,儿子便没敢让他出来吹风。”
“这会儿在暖阁里,由丫鬟陪着。”
老将军皱了皱眉,那表情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担忧。
“带路。”
他撂下两个字,抬脚便走。
楼珩跟上去,步伐沉稳,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欢娘的心提了起来。
团哥儿在暖阁里,可暖阁里只有两个小丫鬟守着,几位乳母全都到前头来迎将军了。
她下意识便要跟上去,脚下刚动,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了。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扣住了她的脉门。
“急什么。”
赵姨娘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点。
“将军去见自个儿的儿子,你一个奶娘这时候凑上去,是想显得比主子还会疼人?”
欢娘被她这话刺了一下,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赵姨娘说得没错。
她若这时候跟上去,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知分寸、邀功争宠。
阖府的丫鬟婆子都规规矩矩站在原地,她一个小小奶娘凭什么追上去?
可心里那份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团哥儿晨起咳嗽的事,她今早只跟大公子的随从提了一句,说请大夫来看看。
大夫来看过了,也说只是着了些凉,不打紧。
可楼珩的话听着是在心疼幼弟,可细想起来,却像是在老将军面前不动声色地提了一笔:团哥儿身子不好。
欢娘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
赵姨娘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朝老将军和楼珩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大公子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随即便重新堆起笑脸,拍了拍欢娘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