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烬脱下身上的黑袍,抓起桌上的“作案工具”,在掌中捻成齑粉,沉着声音答:“挂念着你,未好好逛,只在半途买了一盆成花,便匆匆回了墨家。”
鬼市子时开市,何烬若是逛了半途,便是两个时辰,刚好够回墨家,去祠堂与他……幽会。
这么说来,他的确没有杀玄正的时间。
墨岚有些愧疚:“……明日最后一天,我陪你去买罢。”
何烬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知道这是墨岚有愧于他的补偿,也清楚这是给一个台阶让他顺着下,答应也就罢了,若是再闹,墨岚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了。
于是恶鬼流畅地切换表情,从冷酷决绝恢复成一开始的委屈。
“你不看看那盆花么?”
墨岚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他快步离开床边,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何烬引着他来到外面的院子,指着卧房的窗台底下,对他说:“我把花埋在那里了。”
夜色深浓,墨岚燃了一张火符,任由何烬抓着他的手,带他到窗边看那半埋在土中的兰草。
他见到的兰草并不似想象中那样花叶舒展,馥郁娇艳,而是半枯萎地蜷缩在墙角,眼见着快没有生机了。
身边的何烬轻轻“呀”了一声,随即懊恼道:“我忘了,惑心兰要扎根阴土才能成活。”
这株兰花已然是强弩之末,在他话音落下后便应景地彻底凋谢,枝叶枯黄,花瓣萎靡。
颜色太暗沉,以至于墨岚忽略了花瓣内侧溅落的星点血迹。
只蹙眉道:“还能活么?”
何烬摇摇头:“成花骤然换了环境本就易谢,从种子开始培育才最长久。”
“这花我在现实从未见过,花期多久?”
事实上整个北境都极少有花存活,除了一些天生适应冻土霜天的异花,便只有各种梅花了。
何烬却是知晓得详尽:“传闻惑心兰是黄泉之花,若是扎根阴土,一年四季都是花期,永生不灭。”
墨岚愣了愣,沉吟许久。
先前梦中那神秘的山谷,奔腾着引渡生魂的“灯河”,又开有这所谓“黄泉之花”。
莫非,他是梦到了黄泉地府不成?
细细想来,黄泉地府与何烬这只鬼牵扯在一起,倒也合理。
“墨家有阴土,明日去买花种,刨土来培便是。”-
试探无疾而终,反倒往何烬手上递了个把柄。
墨岚睡得很不好,何烬依旧躺在他旁边,只是不像平时那样亲密地揽着他的腰身,而是背对着他,沉默又冰冷。
墨岚心里不好受,连带着梦中都是何烬质问他的脸。
一夜梦魇,白日又心不在焉,熬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子时。
墨岚换了夜行衣,带上足够多的银钱:“走吧。”
何烬摇头:“鬼市货币不是银子。”
墨岚将荷包揣进怀中的动作一顿:“……那是什么?”
何烬慢条斯理道:“什么都可以,生魂,尸体,法宝。更多的是‘鬼筹’。”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墨岚拧着眉:“不早说,从哪里弄这鬼筹?”
何烬低笑:“没关系,我从前做背尸人时的报酬便是这个,也算小有积蓄。别的不说,买一些花种还是没问题的。”
说罢,变戏法似的取出一袋装着细碎冰石的袋子,墨岚取来一看,上面铭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因是夤夜出行,墨岚并不打算惊动旁人,墨家的阵法无法阻挡何烬,更不能阻挡他。
一人一鬼毫不费力地离开了内城结界,在外城的出口附近找到了刚开市不久的鬼市。
今日是鬼市最后一天,许是大家都存了临了捡漏的想法,来的人格外多。
有外城的鬼修,来自十方海的邪魔,和零星别处赶来的散修,甚至还有镜海天域一些仙门的弟子。
人虽多,却不似外城那般混乱,鬼市明文规定不得闹事喧哗,加上多番传闻,鬼市上偶尔会出现真正的“鬼”,为这多方势力混杂的集市增添几分诡谲色彩。
因此来客们都保持着安静,只能听到摊前问价还价的声音,和窃窃私语交谈的动静。
如何烬所说,鬼市卖什么的都有,甚至有邪魔明码标价,当街售卖活人。
何烬牵着墨岚的手,引着他往鬼市深处走。
墨岚观察着,似乎能窥见摊子的规律,比如靠近出口的地方大多贩卖寻常的奇珍法器,中段则多是血腥的买卖,后端人少,卖的都是些价贵又不寻常的东西,譬如惑心兰,譬如保存完好的修士灵台。
墨岚盯着那泡在透明水液中清晰可见的灵台,上面似乎还附着着血丝经脉,一阵恶寒。
何烬适时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在他耳边低声道:“来得早,前面有个卖花种的摊子,去看看罢。”
能拿到鬼市上卖的当然不是寻常的花,二人来到摊前。
地上摆放着许多排列整齐的布袋,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花种,还插着写了品种名字的纸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