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正翻看这下头递上来的天裂示意图,口里不自觉喃喃:“又是潮崖……”
天道沉睡千年,维系黄泉运行的力量愈发减弱,以至于结界不稳,边境经常出现天裂情况,引得许多死魂出逃黄泉,生灵误入。
这样的问题已持续几百年,自扶澜在位时便频发,那时扶澜还愿献祭力量修补结界。
但扶澜走后,现任鬼王的秦琉几乎不问世事,黄泉全交由司命一人打理,只有需要动用上神权柄时才会出关。
“……再等等。”司命揉揉眉心:“百年前鬼王琉在那道裂缝上加诸一道禁制,此刻必然有所察觉。等他忍不了那反噬之力,自会出手。”
他嗓音冷得可怕,不似平常对旁人般轻言细语,话间满是对秦琉的冷待。
仙官不知上级恩怨,得了定心丸后便识趣退下,留司命一人趴在桌案上发呆。
司命年方八百,已经成了黄泉二把手,便是代了秦琉成为鬼王都没人有意见。一路走来算不上艰难,却也看遍人间冷暖。
他自认算得上淡薄,若要说讨厌什么人,那便是鬼王秦琉了。
当年旧事,他亲手将上神扶澜养大,扶澜的死与秦琉拖不了干系,迁怒也正常。
但司命气的并非这个,他气的是秦琉既代掌生死轮回之权柄,就该好好干活,而不是揣着权柄整日缩在扶澜的卧房中,不干正事。
光悼念有什么用,你倒是弥补啊。
司命有些头疼,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舆图上标红的一块。
潮崖是北河界的黄泉边境,千年来就属那地方塌得最多。
说起来,潮崖也算是秦琉老家,他搞不懂秦琉到底在做什么。
……等着黄泉彻底崩塌,他好挣脱封印去人间游荡,寻那虚无缥缈的扶澜转世吗?
并非他不想寻,司命甚至想自己去寻,但也要讲究时机啊!
“星君大人!鬼王出关了!”
方才离开的仙官返回殿中,眼瞧司命不适的模样,犹豫着正要上前搀扶。
司命被他伸过来的手臂惊了一跳,猛然站起身,撞倒了身边随意摆放的一块大大的木板。
上头钉着许多钉子,钉子上头缠绕着红绳,细细看去,每一根钉子下面都写着诸如“中举”,“娶亲”,“病逝”一类的词语。
这是司命用来谱写轮回簿的命盘。
仙官吓了一跳,忙不迭将命盘扶起来:“抱歉、抱歉星君……”
司命挥手:“……行了,秦琉现下在何处?”
仙官擦了擦冷汗:“在扶澜殿下的卧房中,等您过去。”
司命勾勾手指,埋没在红线堆中的外衣便自动回到他手中,他披上衣服走出大殿,随意抓起黄泉舆图火急火燎往扶澜曾经的寝殿走。
甫一推开门,司命便被那浓郁的兰香扑了满面。
他早已习惯,迈步其中。鬼王琉一身黑袍,靠坐在床前,面前摆着一盆早已枯萎的惑心兰,花叶蜷缩看不出一点生气。
他身后的书架上摆了很多书,有一排被专门清出来,放了许多琉璃打造的方盒。
而那方盒中,由左往右,里头是一颗颗渐渐虚妄澄澈的……心脏。
司命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他快步上前,将舆图拍在桌上,指着那块红色:“潮崖天裂,你去补。”
他们已有半年没见了,司命语气生硬,秦琉周身全是死气,声音听不出情绪:“没空。”
司命闭了闭眼,他忍无可忍:“你到底在做什么?”
秦琉懒散地向后靠去,抻长手臂去拨弄惑心兰干枯萎靡的花瓣。
“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管,没事,小事我来管,就当我欠小殿下的。”
司命冷眼睨他:“……补天裂,这也你欠小殿下的,别忘了。”
秦琉终于有反应了,他拨弄花瓣的动作顿住,像是在司命口中听到了什么能引起他情绪起伏的关键词。
沉默良久,秦琉挥手将那片薄薄的黄泉舆图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拿了琉璃罩子盖住花盆,随手擦了擦桌上莫须有的灰尘,言简意赅:“你亲自去忘川最下游,黄泉与人间的交界口,取一捧浸润生气的清水予我。”
司命催他干活,点头答应下来:“好。”
秦琉转身便走,留下一句话:“我只去三日,无论补得如何,我都回来陪他。”
他。
司命看向那盆被琉璃罩着的干枯兰花,久久无言-
“我不可能看错!那确实是一片花海,就在后山的荒坡,我亲眼看着少主走进去的!”
“然后呢?”
“……然后,他不见了,连同那片花海。”
墨沧的脸色有些阴沉:“墨家后山我能不知道么?怕不是你梦间迷蒙,错认成了现实。”
墨方在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没有!”
他从袖中掏出一枝半死不活的紫兰,放到墨沧面前的桌子上:“这是风月阁窗下种的兰花,与他那日夹在书里的一样,花海中种的也是这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