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虐般回想着与何烬的点滴,想到那些山盟海誓,只觉得可笑。
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与额角的冷汗和发尾未干的水滴,一同落在地面,相互交融,难辨你我。
艰难地扎上绷带,墨岚合上里衣,靠在墙上重重喘息。
指间的道侣结显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墨岚总觉得这条红线不如平日鲜亮。
但也并未消失,另一端仍旧没入黑暗,牵引着不知所踪的另一半。
墨岚盯着刺目的红线看了许久,直到眼眶酸涩。
微不可查的叹息包裹着哽咽,消散在房中-
时间被死水般的寂静裹挟着向前流淌,禅州的春天总是短暂,漫天的风雪转瞬便又席卷城池。
墨岚锲而不舍地每天把刚洗完澡的自己放在风口处晾上一炷香,终于如愿在第八日染上了风寒,牵扯出肺部往日的咳疾。
整个风月阁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少主毫不遮掩的咳喘,撕心裂肺。
他灵台处因反噬造成的伤并没有墨端想的那样好治,至今还未痊愈。
眼看着与苍陵山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墨端没办法,只好又补了一道传信,将报道期限延后十日。
如此也算勉强达成了墨岚的目的,他没有故意与墨端对着干,对于治疗身体还算积极。
只是这场风寒实在来势汹汹,他足足在床上烧了三日才能面前坐起身,用些药膳。
如此倒像是回到了半年多以前,他体弱将死的那段时间。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什么神秘鬼修能来为他牵线,阴婚续命了。
何烬依旧了无音讯。
……
第十五日,风寒快好了,墨端钉死了他房中的窗户,不让他开窗透气。房门依旧牢牢锁着,空气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墨岚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几乎要支撑不住。
他开始自我怀疑,何烬真的还会出现么?
亦或是,何烬真的出现过么?这一切真的不是他在极度孤独之下做的一场梦吗?
墨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性,他取来许久未动用的断月匕首,试图将缠绕在指间的,那条一直支撑他等下去的道侣结斩断。
断月闪着寒光的锋刃穿过红线,就像是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斩断,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条线依旧安静地蜿蜒在地面上,另一端隐入黑暗。
……
二十日,在煎熬中拉长成仿佛没有尽头的岁月。
墨岚很少再动,他不看话本,也不再盯着道侣结发呆。
他将自己沉入没有边际的梦境当中,期盼着能在其中见到迷路的何烬。
或是回到梦中长满惑心兰的河谷,就像最开始那样。
身体消瘦得厉害,他几乎薄成了一片纸。
墨端不知在忙些什么,许久没来看过他,那些侍卫自他外伤痊愈后也再未推门送药。
墨岚似乎成了被人遗忘的人。没人知道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虽有心脏脉搏,却是一点心气都没了。
直到最后一日,墨端前来,推开门时几乎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已经开始腐朽的尸身。
“来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照顾少主的?!”
墨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墨岚。
墨岚并非第一次濒死,却是第一次这样狼狈,脸上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纵是再风华绝代的容颜,也显得憔悴不堪。
墨端又急又气,传唤了医仙便开始救治,一边为墨岚输送灵气稳固身躯,一边恼怒他为了一个鬼修将自己作弄成这幅样子。
医仙往他头上扎了几针才将人唤醒。
“……三日后,你独自离开禅州,我会给你苍陵山的地图,你要在一月内抵达。”墨端转过身,不忍看墨岚的眼神。
墨岚没什么反应,他在床上躺了三日,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不想等了。
太煎熬,太累,他等不到何烬了。
“……好。”
墨岚气若游丝,嗓音沙哑得厉害,开口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医仙又给他扎了两针,墨岚半梦半醒间,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又躺了半日,凝气运功才恢复力气,关节像是生锈一般滞涩。
墨岚自己拔掉身上的长针,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
卧房的锁被撤掉了,窗户上的钉子也没了,墨岚推开窗子狠狠吸了一口夜间的空气,随后脱掉衣服,走进温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