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洌冷哼一声,音调拔高,带着回音传到墨岚耳中。
“你们说呢?”
墨岚那张缩地符咒倒是值当,老远赶来看这么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如今他倒是也不急了,只想看看这钟怀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台之上,钟怀洌好整以暇地随意翻开一页纸,述说上面的“罪证”。
先是说哪门哪派哪人,何年何月在某处与魔族来使搭上线,从此叛出天域,与十方海有了往来。
或是时不时传些天域机密过去,或是将本门的功法秘笈拱手献上,只为求十方海带着他们共同进步。
实在低声下气,丢脸至极。
墨岚倒是不意外,墨家缩在天机城那么个小地方,尚有闹不完的内部矛盾,天域倒是大,里面的人心胸也不见得比禅州人宽广多少。
方才被钟怀洌点到名字的人,都或多或少与十方海有些联系。
这是一份问罪名单。
墨岚抱臂靠在一颗海边常见的木麻黄树上,天域的天阴沉下来,他身上穿着在十方海潜伏时未曾换下的厚衫,并不觉得冷。
百年两次天榜第一,奇迹般的借尸还魂,看来这钟怀洌的确本事不小。
墨岚想到生死不明的天机城,心里隐隐有了主意。
海滩上被记在名单上的那些叛徒,有的心如死灰,有的愤怒至极,分明是他们小心翼翼隐藏了大半辈子的见不得光的私事,此刻却被人摊开放在阳光之下。
那阳光快要将他们烧死了,有人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钟怀洌身姿挺拔地站在明镜台上,抬手缓缓拔出一把耀眼夺目的长剑。
这把剑,墨岚倒是认识。
剑身雪白,像是由某种玉质锻造,却不似玉那般易碎,浑身闪着金光。
天域没有哪个年轻修士不知晓,这正是记录在册的天域第一名剑,惊春。
怪不得。
墨岚不自觉放下了手臂,想起了过往的种种细节。
怪不得当初自己会在擂台上与“林暄雾”对打时突然受到本命符反噬。
惊春剑最厉害的功效便属“净化”,那时他的本命符上全是何烬留下的阴邪气息,连带着那些受驱驰的其他符咒,碰到惊春就像耗子碰上猫,死得不冤。
钟怀洌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仰望的感觉,剑指叛徒,冷冷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有选择的权利?”-
随着个别叛贼的伏诛,两拨人马开始在海滩上大打出手,血染明镜海。
墨岚抓住机会,快速使用一张易容符咒,拿着兵器小心翼翼地混入人群,顺手也杀了几个修士。
修灵之后,墨岚在打架方面更是如鱼得水,他将气息掩饰得很好,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突然多出来的这个面容陌生的年轻修士。
不少在此期间从试练塔里出来的人,没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的欢呼掌声,反而看到了冷冷的刀光剑影,大惊失色,在好心人的讲解之下,一边惊叹一边愤怒地加入战局。
两个时辰后,那些被抓住小辫子的叛贼便皆已伏诛。
没有人知道,千万里之外的魔皇,此刻没骨头似的靠在自己阔别百年的王座之上,感受到自己与某些东西失去了微妙的联系,心情有些不悦。
不悦之下,挥手之间,又有上百条低贱的生命在他手中消逝。
“发现了?”裴长荫低声喃喃,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钟怀洌,阴魂不散。”
话语间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带这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魔皇站起身,吩咐身后始终等候的魔将:“可以开始准备了。”
“等一会……有客人。”
……
墨岚身上站上了不少不属于他的血污,他自己倒是没有收到伤害,甚至打得过瘾。
可以说,自从离开天机城之后,墨岚再未打过这样痛快的仗,修灵之后重塑的筋骨也在此刻彻底舒展。
墨岚张开五指,感受海风从指隙穿过的柔和触感,低低喟叹。
年轻,健康,无所畏惧。
众修士自发打扫着战场,墨岚站在原地,看向不远处正在与几个少年人对话的钟怀洌。
一个身穿蓝白劲装,脸颊圆润白皙的少年从他身边离开,墨岚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认出来这便是这一届天榜第三,剑修道院迟霁。
他弯下脊背,改变体态和走路姿势,走上前与他擦肩而过。
迟霁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他的脸,墨岚与他对视一眼,确认把东西塞到他手中后,快步离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他看见迟霁翻开信纸,脸色一变,急匆匆回到钟怀洌身边,与他分享这份战报。
里面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墨岚这十几日在十方海的见闻。
他确认消息带到之后,卸下伪装,找了个无人的地方,伸手去探存放着缩地符的灵囊时,猛然顿住。
只剩一张了。
他贸然回到苍陵山扑了个空,用了第三张符咒去明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