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记住,你是林家的女儿。”
&esp;&esp;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骨血里。
&esp;&esp;“骨头,要硬……”
&esp;&esp;“不该向苏家低头,别学那些摇尾乞怜、没了脊梁的做派。”
&esp;&esp;林清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esp;&esp;她从小最听父亲的话。
&esp;&esp;父亲说对就是对,说错就是错。
&esp;&esp;父亲说苏明远是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奸臣,她便深信不疑,跟着厌恶。
&esp;&esp;父亲说要把苏瑾弄来给她当丫鬟,给她解闷,她便高高兴兴地接了,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残忍的好奇与玩味。
&esp;&esp;入狱时,父亲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忏悔,说自己错了不该太贪心,她也默认接受。
&esp;&esp;她的人生,似乎就是从父亲的意志与权势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esp;&esp;枝枝叶叶,都被修剪成父亲认为应该的模样,从来没有真正长出过属于自己的朝向。
&esp;&esp;可是现在,她站在这清晨凛冽的寒风中,站在即将天人永隔的城门口,听着父亲这熟悉的、带着旧日烙印的教诲,忽然觉得……
&esp;&esp;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好远,好远。
&esp;&esp;像是从另一个早已湮没的朝代,隔着重重的、无法逾越的光阴与血泪,艰难地传过来的微弱回响。
&esp;&esp;遥远得,几乎触摸不到。
&esp;&esp;她知道。
&esp;&esp;她知道苏瑾也许还在恨她。
&esp;&esp;恨她父亲的构陷,恨她家族的倾轧,恨她曾经的骄纵与无知带来的伤害。
&esp;&esp;或者说,苏瑾在努力地,试图不恨她。
&esp;&esp;在恨与不恨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的支点,一个可以相处的理由。
&esp;&esp;而这两者之间,那狭窄的、充满张力的夹缝,就是她如今能在苏府有一席之地、能活着站在这里的全部缘由。
&esp;&esp;但这并不是父亲所说的,“骨头硬不硬”、“向谁低头”的问题。
&esp;&esp;她没有向谁摇尾乞怜。
&esp;&esp;她现在做的都不是谁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她做的。
&esp;&esp;是她自己,在茫然与无措中,在愧疚与惶惑里,笨拙地伸出了手,试图去抓住一点什么,证明一点什么,偿还一点什么,靠近一点什么……
&esp;&esp;而那个“什么”的中心,始终是苏瑾。
&esp;&esp;“爹,我已经长大,能照顾好自己了……”
&esp;&esp;林清韵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轻,轻得仿佛一片羽毛,随时会被这清晨的寒风吹散。
&esp;&esp;却又像一根极细、极锋利的冰针,猝然刺破了父女之间,最后那层心照不宣的、脆弱的薄纱。
&esp;&esp;林辅后退了半步,松开了一直握着女儿的手。
&esp;&esp;似是不忍,也无力再与她那清澈却执拗的目光对视。
&esp;&esp;押差的催促响了第二遍,语气更加不耐,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破空声。
&esp;&esp;“时辰到了!该走了!”
&esp;&esp;林辅转向泣不成声的妻子,替她将被寒风吹得散乱的头巾,仔细地拢好,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esp;&esp;声音太低,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esp;&esp;大概是要她保重身体,好好活着之类的话。
&esp;&esp;然后,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女儿最后一眼。
&esp;&esp;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
&esp;&esp;有深沉的痛楚,有诀别的决绝,或许……
&esp;&esp;还有一丝终于破土而出的、迟来的、沉重的愧疚以及一丝欣慰和释然。
&esp;&esp;那情绪太深,太痛,以至于他无法宣之于口,只能融化在这最后的凝视里。
&esp;&esp;“你还年轻。”
&esp;&esp;他最后的这句话,说得短促而急切,像是要从干涩刺痛的嗓子眼里,把最后一点血肉、最后一点温度也硬生生挤出来,塞进女儿的耳朵里,成为她余生的烙印。
&esp;&esp;“别把自己……”
&esp;&esp;他顿了顿,呼吸艰难。
&esp;&esp;“一辈子锁在别人的恩怨里。”
&esp;&esp;“若有机会……”
&esp;&esp;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如今却因他而坠入尘埃的女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最后一句话。
&esp;&esp;“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