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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印子钱（第1页）

“话虽如此，只是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元翘叹了口气，“印子钱一案虽是京兆府审理，可毕竟事涉二皇子，算得上皇家秘事，若非被推至人前，当时那样的情况，京兆府不得不接了罪状，不好收场，只怕是要交由内廷查办的。太子殿下也因此被委任出席堂审，名义上是旁听，说到底是去镇场子的，担心京兆府压不住场面，不好审理柳氏。若是因我的事情让殿下分心，一时顾不得案情进展，以致疏漏，便是我的罪过了。”

倒不是担心阮明彦应付不来，只是此事明摆着是冲阮明彦去的，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再如何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一旦此案被压下去，二皇子一党必定趁机反咬一口，说不准连是她让人暗中宣扬此事都会被查出来，那时，才真是完了。

姜颂年道：“越是如此，承徽越不能乱。只有将棠县之事妥善解决，殿下才能放心，太子府方能安稳。”

元翘微微颔首，“你说的是。”

姜颂年抬眸看过来，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探究，“承徽，此番不少人都被牵连其中，您为何会觉得，他们是在针对您和太子殿下？莫非，柳颜此番身陷印子钱一案，与您有关？前些日子，晴山一直在外奔波，忙于何事却只字不提，如今想来，似乎有些蹊跷。”

她指尖轻点桌案，眉峰微微挑起，“该不会……”

元翘只觉得心头一跳，此事她什么人都没说，可调动的是阮明彦的人，他知道，不算稀奇。

可自己不过是多嘴问了姜颂年两回，她便将事情猜了个大概，洞悉人心的本事何等高明。

“姜司言说笑了。”元翘并未应下，只道：“若我真有如此本事，如今又何至于在此束手无策。”

姜颂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声，只道：“既不是承徽所为，便无须担心了。柳贵妃此人，虽睚眦必报，但还不至于无辜迁怒旁人，即便这一切真是江绮云在背后作乱，她于柳贵妃而言，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废棋，若无旁的价值，想必也活不久。而她再处心积虑想对付您，柳贵妃也未必会听信。”

话虽如此，可说话时，她却一直注意着元翘的反应。

元翘暗暗咬了咬牙，自然也听出了姜颂年这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强撑着没露出惊慌之色，淡淡道：“就怕她真知道些什么。”

姜颂年问道：“您可知，印子钱一案为何能从小事闹到对簿公堂，甚至皇帝还命太子殿下坐镇堂审？”

元翘试探道：“涉及皇室颜面，想压一压流言？”

姜颂年摇摇头，“远不止如此。”

她偏头望向窗外，声音有些悠远。

外头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残阳落了山，只剩漫天余晖，映红了大片天空。

“发放印子钱，自古以来便是大恶之事。明面上，是借钱出去给人周转，渡过一时难关，只是利钱稍高些，却能应急，实在是走投无路之际，最好的周转法子，是以，这么多年总也屡禁不止。”

姜颂年说得慢，声音却如窗外夜色越来越沉。

“印子钱，高利，一贯奉行九入十三出，譬如，借钱三两，到手却只二两七钱，可还钱却要还三两九钱，这其中的暴利可见一斑，单是这么一倒手边赚一两二钱，这还是顺利还清债务的情况下。”

“承徽您想想，什么人才会明知此事不可为，却还要去借印子钱？”

元翘没借过。

她幼时虽难，可姑父姑母尚有谋生的手段，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境地。

可她是真见识过的，从前在歌舞坊中跳舞，曾有客人好赌，一时输光身上的钱财，便借了些钱再赌，可输得太狠，一时还不上，听说后来利滚利，竟连家中宅邸都押出去了。

再后来，那人来歌舞坊时，手上便缺了两个指头。

后来，便再没见过了。

听说是让催债的逼死了，也有人说是赌输了还不上钱自戕了……

元翘心中越发沉重，道：“无非是家中遭难，亲朋旧故已无力帮衬，或是生意艰难没钱周转，再不济便是好赌嫖宿不干好事……大抵便是这些，明知借这钱的后果，却不得不借，不能不借，不甘不借。”

姜颂年点点头，继续说：“可借了，他们这样的人，也未必还得上。一经变故，一期不还，那些放债的便立刻来到家中催收，本就是生存艰难才不得已借钱，又哪里来的余力反抗？一时之间，抵押房屋、田产、宅邸、铺面者，数不胜数。那些放贷之人，便以极其微小的本钱获取了大量钱财，或者说，几乎无本万利。越是失了生计，后头的那些钱便越还不上，于是催收越发变本加厉。或许起初是摆件、后来是屋舍，再然后是田产，到了最后，逼得人不得不卖儿鬻女，甚至卖身为奴为婢，从此，赔上一切身家性命，可谓家破人亡。”

元翘听得心中发颤，只觉得这几乎是在吃人。

她将这话说出来，姜颂年也只是轻轻笑了笑：“可不就是吃人？不紧不慢，一口一口，吞了一个人还不够，要吞一家，绝了生计，断了香火，毁了无数人活下去的念想。那些印子钱大肆发行的城镇，百姓过得只会更苦，没人敢出岔子，没人敢冒风险，一旦开了口子，便是无底深渊。最后，沦为奴婢或是流民，再难存续。”

她重新看向元翘，和她对视：“承徽如今可知这印子钱于百姓、于朝廷，有多可怕了么？倘若柳氏发放印子钱是真，便意味着二皇子府以如此恶劣的手段敛财，更意味着二皇子品行不端，道德败坏，二皇子和柳氏背后的柳贵妃、柳相一党，全都要受牵连。被削去官位、妃位事小，只怕罪名坐实，危及社稷，连性命都难保。”

“故而，他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针对可能知道此事，并且捅出此事的人，而是在为自己谋取生路。此事必须要立刻按下，他们才能摘清自己，才能保住这一大片的党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姜颂年这才解释了自己方才所问：“故而，哪怕事情尚未有定论，皇帝依旧命太子殿下出席堂审，且还有大理寺少卿陪审，可谓是极度重视。一旦审理结束，罪名坐实，大理寺会立即接手此案，有太子殿下镇场，谁也不敢作乱。”

元翘听完，总算意识到自己究竟将怎样的一局棋毫无预兆地掀起来了。

可纵然如此，阮明彦却依旧不曾说半句重话，反而帮着她遮掩，收拾残局……这样的事，若一着不慎，只怕不只是她，连太子府都会被牵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