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弱了下去,季望泫上前几步,温和道:“不好破坏微姐姐宴上好雅兴,逢此佳节,望泫为姐姐送上一曲,与花同乐。”
“鹭十一,取琴来。”
燕翎方才就在竖着耳朵听了,这厢更是连跃两座屋檐,到离季望泫更近的地方去。
乔霜月爱花也爱琴,和花如微相见恨晚。别人参加花朝节送礼,她送曲,天下独一。
花如微看着年轻人略显瘦削的背影,眼眶竟有些湿润了。他当真完完整整接过乔霜月的衣钵,接下偌大的藏雪宫,不负重托。
琴是乔霜月的爱琴,琴身色泽温润如栗,七弦紧绷,静待鸣响。她闲暇时会在俯仰间奏上一曲,季望泫可喜欢听她弹琴。彼时星光灿灿,流萤点点,万籁归宁。
此时,季望泫端坐台上,姿态从容舒展,缓抬十指,肩臂随指法起伏微动,宽袖如流云舒卷。指尖勾剔抹挑,迅捷处令人眼花缭乱,舒缓时又如行云流水。
清越的琴音时而如莺啼柳浪,婉转悠扬;时而似溪流汇川,奔腾欢畅。那乐声并不刻意压过尘嚣,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如一股沁人心脾的甘泉,将万事万物都温柔地浸润包裹其中。
后半段直转急下,由婉转变成激越,如朔风卷地,凛冽冷厉,在孤峰绝壁间回旋激荡。
疾风随音而起,淬着寒气,一阵阵,将无意飘零的落花席卷而去,起势凶猛,飞到众宾客桌前,又旋着轻缓落下。
只有余香。
是献曲,也是警告。他今日在此昭告天下,藏雪宫仍是那个藏雪宫,在千重云水中,屹立不倒。
第9章信不过我
燕翎看他抚琴,看得着了迷。翩翩公子往那一坐,似月华倾江,温润中自带疏离。
短时间内,燕翎见到季望泫截然不同的三种状态,仍是那句话,纵有千百面,那也是面面绝艳。
如果可以,真想守在他身边一辈子啊。
只可惜,从一开头,就来得晚了。
这一曲极好地调节了气氛,宴席又热闹起来。季望泫却抱着琴,缓步行至花如微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些什么。
花如微点头,季望泫对她行一晚辈礼,带着雀音和鹭十一从后边退下去。
雀音手里还抱着那盆艳紫的牡丹,走出去一段,嘀咕道:“什么名门正派,两副嘴脸,令人作呕。”
季望泫不语,鹭沅忧心地追上来,接过他手中名贵的琴。方才一曲,一次性融入了他太多的内力,季望泫的经脉有陈年旧伤,受不得如此折腾。
“主子!”若是宋青夷在这,此时已经开骂了,而鹭十一只敢扬了扬语调,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
“无妨,”季望泫轻声说,“身后有耳目,情绪不可外露。”
鹭沅立即收了担忧的神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和雀音并排走在后面。
燕翎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百无聊赖地数着暗中盯着季望泫的几拨人,思索着要不要一个个把他们敲晕。
季望泫一行人回到了夜阑阁。今日城东城西都热闹,城中倒没多少人,阁中的掌厨都出去凑热闹了,独留一个店小二坐在台后嗑瓜子。
回了屋,季望泫有些气虚,坐下后鹭沅匆忙给他递药,雀音出去买吃食。
“主子,满月将至,您需得速速回宫。”鹭沅压低声音劝道。
季望泫微点头,滋补的药丸吞下去,内劲对冲,忍得皱起眉头,还是急急咳出一口血。
燕翎一进来,就看到他面色惨白,嘴角溢血的模样。一时间顿住了,胸腔内气血翻涌,无名火气涌上来,提剑转身就要走。
“站住!”季望泫重声叫住他,自然地擦去血迹,“你想做什么?”
燕翎背对他,冷冷道:“杀了他们。”
“过来,跪下。”
燕翎对他的命令自然是没有二话,压下心中复杂却猛烈的情绪,转身走回来,跪到他身前。
季望泫不再说话,闭目运转内力。主仆三人一坐一站一跪,像定格的画卷。
燕翎冷静不下来。他抬头看着季望泫白似雪的脸色,更觉得他是那天边的雪,根本不在人间。
屋内诡异的寂静一直持续到雀音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回来。刚好季望泫运转了一个周天的心法,觉得好些了,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