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
黑水寨最后一批家当搬下山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
戈壁上空万里无云,阳光把磐城城外那片新翻地照得发亮,引水渠刚通了最后一段,水从黑水寨后沟那条河里引过来,顺着渠道哗哗地淌进田里。
韩娟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三百多号人。
男女老少,骡马牲口,十几辆大车上捆着粮食、兽皮、铁器和那两扇被独眼龙装歪了的学堂门板。
韩娟说什么都要把那两扇门板带上,说歪归歪,是寨子里第一批孩子念书的地方,不能扔。
独眼龙扛着门板走在队伍中间,被门板压得龇牙咧嘴,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当初就好好学木匠了”,脚下倒是走得飞快。
明岁喜在城门口等着。
韩娟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她往后退了半步。
“韩娟,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统领,前来报到。”
这是她第一次听韩娟报全自己的名字。
在黑水寨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叫她韩大当家,叫得久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韩娟。
“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驻地城北,马厩已备好,营房已打扫。
到了先休整三天,三天后开始操练。”
韩娟咧嘴一笑:“三天?我的人不用休整,明天就能拉出去跑马。”
她真是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没亮,城北营房就响起了马蹄声。
韩娟治军有一套从山寨里带出来的野法子,不搞队列正步那一套,第一天操练就是实战对抗。
她把三百人分成红蓝两队,一队守一片坡地,一队攻,打完再互换。
对抗用的是木刀,但她不禁止拳脚,按她的说法,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木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就用牙咬,赢了的吃肉,输了的刷马。
李放在旁边看了一上午,回来跟明岁喜说:“黑水寨那帮人打起来像一群狼,不要命,但有章法。”
明岁喜把庆州铁匠铺新打出来的一批刀甲优先拨给了独立骑队。
韩娟没跟她客气,东西收下,只说了句:“谢了妹子”,就扛着铠甲回了营房。
妹子是结拜之后她对明岁喜的新称呼,不分场合,当着满营将士的面也这么叫。
明岁喜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听多了也觉得亲切不少。
独立骑队的编制就这么立起来了。
三百黑水寨旧部为骨,又从磐城新募的兵里挑了两百人补进去,凑成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
这是明岁喜手里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快速机动兵力,是能拉出去在戈壁上追着马匪砍的骑兵。
韩娟给这支骑兵队起了个名字,叫:“黑风骑”。
旗号是一匹黑马踏着火焰,绣在藏青色的旗面上,和磐城城头那面蒋字旗并排挂在一起。
接下来一个月。
明岁喜的脚步没有停。
把目光投向了凉州关周边的山头。
凉州关辖三城十二寨,三城已经在手里了,十二座寨子却散落在山梁和戈壁之间,有的被马匪占据,有的两头都不靠,自成一派。
韩娟对这些寨子门儿清,方圆几百里哪座山头有水、哪条沟里有匪、哪个寨主什么脾气,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黑风骑正好缺练手。”
韩娟把一份名单拍在明岁喜桌上,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寨子的名字、人数、头领绰号和盘踞位置。
“这些寨子,最大的不到两百人,最小的才三四十号,都是马匪被打散之后窜上山头的散匪,成不了气候。”
“但他们占着的地方好,有的卡着水源,有的堵着商道,有的刚好在磐城和庆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你不管,他们就时不时下山抢一票,抢完就跑回山里,追都追不上。”
“你的意思?”
“给我一个月,我把这些山头一个一个给你平了。”
韩娟说这话的时眼睛里那点亮光,亮的有些刺眼。
在黑水寨窝了十六年,她终于有了一支能拉出去打的兵,那种手痒了半辈子终于能挥出去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明岁喜给了她一个月。
韩娟用了二十五天。
她打的第一座寨子叫青狼岭,寨主绰号青狼,手下两百号人,占着一条通往草原的商道收过路钱。
韩娟没有强攻,她带人摸到青狼岭侧面的峭壁底下,让吴四带着弓手在正面佯攻放箭,自己挑了三十个擅长攀爬的从峭壁翻上去,连夜摸到寨子后面的粮仓放了一把火。
火光一起,寨子里就乱了,前后夹击,天亮之前青狼就把刀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