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位置还是空着。
她又病了。
君湛端起酒杯,嘴角弯了一下。
病了也好,省得她在场,大家都不自在。
殿内的歌舞换了一拨又一拨,气氛越来越热络。
那些买了官的新晋朝廷命官们,一个个穿得鲜光水亮地坐在末席,努力地想挤进这个圈子,但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指着末席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那边坐着的,哪一个是正经官?”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但他已经说了,而且被不少人听到了。
末席上,那几个买了官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酒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君湛没听见这句话。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挂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宫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君湛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虚浮,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脑袋嗡嗡地响。
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想给他披上。
“王爷,夜里风大——”
“不用。”君湛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爷?”太监吓了一跳。
君湛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
那一片灯火通明,在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君樾……”他开口,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是在问太监还是在自言自语,“君樾醒了吗?”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爷,还没有。”
君湛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又或者两者都有。
“没醒就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没醒就好。”
宫宴办得体面,国库暂时填上了窟窿,春耕的银子也拨了下去。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那些不一样的声音,就像是春天的草,压住了这边,又从那边冒了出来。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说的不是忠臣义士的故事,而是:某地一商人,花了八千两白银,买了个从六品的官,如今出门前呼后拥,比正经科考出身的还威风。
底下的人听得直摇头。
酒楼里,几个读书人喝高了,拍着桌子大骂:“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比不上一个卖茶叶的!朝廷如此卖官鬻爵,读书还有什么用?”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人挣开,红着眼睛喊:“我要什么命?这官场,早就烂透了!”
街头上,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没有,朝廷把官拿出来卖了,有钱就能当官。”
“那以后咱们交的税,是不是都进了那些买官的人口袋里?”
“可不是嘛。那些商人花几千两买个官,转手就能从百姓身上刮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苦的还是咱们。”
“这朝廷……还靠得住吗?”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传上去,从街头传到衙门,从衙门传到六部,从六部传到君湛的耳朵里。
君湛不是没听见。
但他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等过了这个年,等春耕顺利开展,等各地的税银解押进京,等一切都走上正轨,这些声音自然就会消散。
他低估了民意。
也高估了自己。
乾清宫地下————
暗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