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霍清的回答,意料之中,又荒谬透顶。
她惨笑起来。那笑声干涩、空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荒诞和悲凉:“呵。。。。。呵呵。。。。。你们害死了我的哥哥,我的朋友。。。。。把我拖进这地狱。。。。。却又救了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灰白纹路的手,那纹路在阳光下仿佛在微微蠕动,“更荒诞的是。。。。。我竟然成了你们口中的使者。。。。。成了这鬼地方的主人之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曾把她当作是人牲,现在又对她敬畏行礼的寨民,眼中是冰冷的嘲讽:“我现在能自由离开寨子了。。。。。我甚至。。。。。有能力杀死你们。。。。。”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超越常人的、冰冷的力量,“但是。。。。。我却杀不了。。。。。”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绝望:“我必须得。。。。。与你们共生。和这片吞噬了我一切的土地。。。。。共生。”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般,在田埂边蹲了下来。她蜷缩着身体,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那双死寂的、凝望着虚无远方的眼睛。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渊。
霍清看着谢虞这副模样,看着她蜷缩在田埂边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幼兽。谢虞话语中那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绝望,狠狠刺中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沉默着,也在谢虞身边蹲了下来。田埂的泥土带着湿气,沾湿了她的裤脚。她学着谢虞的样子,抱着膝盖,目光同样投向远方,却没有聚焦。
“我。。。。。”霍清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滞涩,“。。。。。我最先发现自己身体变异的时候。。。。。也是这样。”
谢虞埋在臂弯里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霍清没有看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如同梦呓:“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爬。。。。。在啃。。。。。灰白色的东西。。。。。像霉菌一样蔓延。。。。。甩不掉,洗不净。。。。。看到镜子里那张越来越不像自己的脸。。。。。”
“那时候。。。。。我也只想死。”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巨大的痛苦,“我试过跳崖。。。。。可是摔得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但那些该死的菌丝。。。。。它们。。。。。它们硬生生把我破碎的身体。。。。。又。。。。。又缝了起来。。。。。”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若隐若现的灰白纹路,眼神空洞:“我看着伤口。。。。。像你看着你手腕上那道消失的划痕一样。。。。。看着它。。。。。自己很快长好。。。。。快得。。。。。快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麻木,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悸,“死。。。。。是最大的奢侈。活着。。。。。才是永恒的刑罚。我们。。。。。是被诅咒的。。。。。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身边蜷缩着的谢虞。谢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死寂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不再是空洞,而是翻涌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被理解的触动。
两个被诅咒的永生者,在荒芜的田埂边,在虚假的阳光下,隔着漫长的时间长河,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那绝望的倒影。
霍清看着谢虞眼中的触动,心中那丝烦躁和空洞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她伸出手,不是触碰谢虞,而是无意识地、狠狠地攥住了田埂边一株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野草。
翠绿的草汁染上了她冰冷的指尖。
她看着那抹刺眼的绿色,又看了看谢虞手臂上那灰白的、非人的纹路,最终,只是用那沾着草汁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颈侧同样冰冷的印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33章共生的牢笼
田埂边的风带着泥土的微腥,吹拂着两个蜷缩的身影。霍清那番关于自身变异初期的描述,让谢虞心里生出了一丝同类的感觉。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对活着本身的憎恶,那被剥夺了死亡权利的无力感。。。。。每一个字,都像在谢虞自己的灵魂上刻下印记。
谢虞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虚无的远方收回,落在了身边霍清的脸上。阳光勾勒着她深邃的侧脸轮廓,颈侧那灰白的印记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这张脸,曾经是噩梦的象征,是冷酷的操纵者,是导致哥哥、朋友死亡的元凶之一。
恨意。在谢虞死寂的心湖下骤然苏醒、翻涌、咆哮。她应该恨她。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她撕碎。是霍清,将她拖入这地狱,让她失去了所有珍视的人,让她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然而。。。。。。
就在这汹涌的恨意即将吞噬理智的瞬间,另一股冰冷的力量死死地拽住了她。
是霍清指尖那抹刺眼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翠绿草汁。
是她颈侧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象征着永恒诅咒的灰白印记。
是她刚才那如同梦呓般、充满了痛苦的倾诉:“活着。。。。。才是永恒的刑罚。。。。。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是她。。。。。给自己喂下了那源生之孢,给了自己新生命,给了自己这具。。。。。继续活着的躯壳。是她,此刻,成为了这无边地狱里,唯一一个。。。。。能真正理解她处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