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凑近看了看,笑道:“这针脚倒是细密,绕得也紧实。看来民间手艺,有时比太医院那套粗笨手法管用。既如此,便留着吧,别换了。”
“皇上圣明。”沈珞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看着那圈白布,仿佛看着他们之间那层无法捅破的窗户纸——粗糙、醒目,却顽强地存在着。
傅恒收回手,重新束好袖口,退回原位研墨。只是这一次,他研墨的动作极缓,极沉。墨汁在砚台中一圈圈荡开,如同他心底那再也压不下去的波澜。
那晚在杭州,她为他上药;
那日在苏州,她为他圆谎;
此刻在镇江,她为他挡下了皇上最后一丝可能的疑虑。
他忽然觉得,那伤口不再疼了,反倒成了一枚勋章,一枚只有他们两人才读懂的勋章。
三日后,船队行至南京(江宁),驻跸江宁织造府。
乾隆要去拜谒明孝陵,随行人员众多,沈珞需留在行宫料理内务。傅恒作为领侍卫内大臣,需全程护驾,本该随行。可临行前,他却称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请求留值在行宫,以防内廷有变。
乾隆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确有些苍白,便准了。但他不知道,傅恒这“风寒”,七分是假,三分是真——真的是连日操劳,假的是借此留在行宫,留在她身边。
送驾队伍浩浩荡荡离去,偌大的织造府行宫瞬间安静下来。
沈珞坐在书房内,正核对着沿途的用度账目。明玉端着一盏参茶进来,低声道:“娘娘,傅大人说他染了风寒,奴婢瞧着,他脸色是不大好,怕是连日劳累,又受了那日苏州江风的寒气。”
沈珞笔尖一顿,没有抬头:“给他送碗姜汤去,再让太医去看看。就说……是我让去的。”
“是。”
不多时,明玉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娘娘,傅大人喝了姜汤,太医也瞧了,说是无碍,歇息便好。只是……奴婢送姜汤时,见他桌上有张宣纸,写着几个字,那字迹,看着眼熟。”
“什么字?”沈珞漫不经心地问。
“奴婢只瞥了一眼,好像是……‘兰因’二字。那字写得极好,苍劲有力,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愁绪。”
沈珞手中的笔,终于还是掉在了桌上,溅出几点墨痕。
兰因。
她烧了帕子,以为烧了念想。却不想,他竟将这二字,写在了纸上。
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不必声张。”
待明玉退下,沈珞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有鸟雀啁啾,春意渐浓,她的心却像被那墨点染污的宣纸,再也平整不了。
她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傅恒的书房外。门虚掩着,她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缝,看见了他。
傅恒并没有歇息,而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着“兰因”的宣纸。他没有写字,只是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那两个字的笔画。他的脸色确实不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地想要安抚的情绪。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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