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记得身上没有伤是什么感觉了,也不记得哭了就会被哄是什么感觉了。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待在角落。
宫殿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很密,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朱钦煜常常待在那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缩在树根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到最隐蔽的角落,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将头埋在膝盖里,双臂环着腿,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好让自己不被人发现。
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却照不到他身上。
他就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逃离淑妃的咒骂和永远摔不完的器具,逃离那些落在他身上像雨点一样的拳头。
没有骂声,没有鞭子,没有“你怎么不去死”。
只有风声,树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太监宫女们的说笑声。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像一颗石子,一粒灰尘,一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野草。
朱钦煜是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
大皇子懦弱不堪,二皇子荒唐无稽。
一个天天只会哇哇大哭,哭得整座宫殿都不得安宁。
一个天天去偷看宫女洗澡,小小年纪尽显荒唐本色。
朱钦煜瞧不起他们,常常恶趣味地给他们使绊子。
他抓老鼠来吓唬大皇子,看大皇子吓得脸色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吓得大小便失禁,他躲在柱子后面捂着嘴偷笑。
他悄悄引二皇子去女眷场所,随后便不动声色地制造动静,让所有人都注意二皇子闯入女眷场所,让二皇子的名声一坏再坏。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头是痛快的。
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却没想到他这仅有点的痛快,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李贵妃从来没有因为大皇子的懦弱而厌恶他。
皇后也从来没有因为二皇子的荒唐而丢弃他。
大皇子被吓哭的时候,李贵妃会不厌其烦地抱着他安慰,甚至为了保护他去抓老鼠,去给他点上整夜不灭的蜡烛。
皇后嘴上教训二皇子,可每一次二皇子闯了祸,她都会跪在景祐帝面前替他求情,还会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二皇子。
有一个叫周立的河南人,三甲进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身,脾气暴躁,对二皇子却是真的好。
朱钦煜见过那个周立骂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每次骂完之后,他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二皇子,会替他擦眼泪,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好好考”。
朱钦煜就像个观众,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母慈子孝的画面。
灯很亮,台上的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台下的观众也笑得很开心。
唯独他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二哥那么废物、那么垃圾,他们的母亲却不嫌弃他们?
为什么他的母亲这么嫌弃他?
为什么他无论做什么,在母亲眼里都是错的?
他讨好她,她说他恶心,卑贱;他躲着她,她说他冷血,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