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终于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泪意狠狠地压下去,压得喉咙都发疼。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把那把伞高高地举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
“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传遍了整条街道。
“沈某谢谢大家!”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笑里带着泪,泪里带着笑,难看极了,也好看极了。
“这把伞,沈某收了!往后风雨再大,沈某都撑着它走!”
他朝那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终于没兜住,吧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砸在那些怎么都洗不掉的血字上面。
“都回去吧!”沈河直起身,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该种田的种田,该养家的养家!沈某遇到大家,是沈某一生之福!沈某谢谢你们!”
没有人动。
沈河又喊了一声:“回去!”
这回,那些人才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有人又磕了一个头,有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沈河,有人被旁边的人拉着走了,还一步三回头。
那个小孩被他爹抱起来,还扭着身子朝沈河挥手。
沈河也朝他挥手,挥了很久,直到那一家人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直到那些穿着补丁衣裳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街道安静了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河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伞,看了很久。
真好。
没白穿越这一趟。
第206章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景祐十九年,四月初。
距离沈河收到万民伞还没有过多久,一道圣旨又从顺天府加急送了过来。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他捧着明黄绢帛,站在行辕正堂,尖细的嗓音拉得老长,一字一句地念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陕西清丈事竣,军田已定,军民稍安。钦差大臣沈小四,夙夜勤劳,不避艰险,所至之处,弊革利兴,朕甚嘉焉。兹命回京复命,另有任用。”
“万钊明,镇守有方,擢为陕西都指挥使,仍掌军务。江西按察使蔡德,廉能素著,调任陕西左布政使;陕西右布政使由按察使升任,陕西按察使由杜惟明升任。其余各官,依次调迁。钦此。”
沈河跪着听完,磕头谢恩,接了圣旨。
那太监满脸堆笑地扶他起来:“沈公公,恭喜恭喜,皇上这是想您了呢,急着召您回京。”
沈河笑着塞了锭银子过去:“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那太监收了银子,笑得更深了,“沈公公客气了。那咱家就先回驿站歇着了,明日一早,咱们一道启程。”
送走了传旨太监,沈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明黄绢帛,皱眉。
这次怕是推脱不了了。
在陕西呆了大半年,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士绅胥吏,现在除了藩王的田清不了,其他的基本都清好了。
必须要回京了。
那些王八蛋不是希望他走吗,他现在真走了,啧啧啧,那些王八蛋怕不是高兴坏了。
如沈河所料,圣旨一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