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分号开张的第三个月,李三狗已经能一个人盯着铺面从早忙到黑了。卤味生意在州城比镇上走得俏,他脑子活泛,隔三差五调一调卤豆干和卤蛋的配比,往里头添点从陈玄川那儿讨来的灵植香料,味道跟镇上总号那边略有差别,反倒养出了一批专门认州城口味的回头客。姜米上月来查账的时候尝了一筷子,没说什么,走之前把灵植种子的供货渠道单独划出来交给他打理,算是认了他独当一面的本事。
这天晌午刚过,铺面门口忽然闹哄起来。三狗正蹲在灶台后面数铜板,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李家分号的人出来”,他把铜板往围裙口袋里一揣,起身推开后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堵着七八个农户打扮的人,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手里攥着一只皱巴巴的麻布口袋,袋口敞着,里头是半袋子干瘪发黑的草籽,混着几根干枯的杂草梗。黑瘦汉子身后还跟着几个扛锄头的,看架势是刚从地里过来,鞋面上全是干泥巴。
三狗快步绕到前面柜台,脸上先堆起笑。“各位叔伯,这是怎么了?”
黑瘦汉子把麻袋往柜台上一墩,干草籽撒了一台面。“怎么了?你家卖的好种子!我上月初在你家分号买的灵植种子,回去按你们教的法子浸种催芽,种下去整整一个月,地里长的全是这玩意儿——”他抓起一把草籽往三狗眼前怼,“你自个儿瞅瞅,这是灵植还是杂草?我三亩地全废了!”
三狗捏了几粒草籽在指间碾开,脸色变了变。这确实是杂草籽,灰褐色,扁圆,外壳发硬,跟灵植种子那种带浅青色纹路的饱满颗粒完全是两码事。但他上个月经手的每一批种子都是从李社村总号发来的,亲自验过封口和样印,怎么会出这种事。他压住心里的疑问,语气放平。“叔,你先别急,这批种子你还有没种完的吗?拿来我看看。”
黑瘦汉子回头喊了一嗓子,后面一个老汉递过来一只没开封的小麻袋。三狗接过来翻看封口处的火漆印——印上“李”字纹路清晰,跟他手头留底的样印对得上,封口麻布的经纬密度、织法、甚至袋底压的编号格式都没问题。他拆开封口,伸手进去摸出一小把种子摊在掌心,颗粒饱满,纹路清晰,是正经灵植种子。
“叔,你这种子没问题啊。”
“没问题?那种下去怎么长杂草了?”
三狗脑子转得快,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上月的出入库账册,翻到那一页指给对方看。“你买种子那天是初八,我这儿记着,初八那天分号一共卖出三袋,你一袋,东街刘家两袋。你家那袋我亲手从货架上拿的,封口没拆过,现在你手里这袋也没拆过——”他把掌心那把好种子往前递了递,“可你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对,这中间是不是有人把种子给你换了?”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不吭声了。黑瘦汉子愣了一下,回头瞅了瞅身后几个人,支支吾吾说了句“不能吧”。三狗逮住这个空档继续往下问:“你家地头的种子袋还在不在?或者你当时浸种的水盆、催芽的湿布,有留着的吗?”
黑瘦汉子想了想说盆还在,三狗当即拍板:“我跟你去地里看一眼。”转头跟隔壁杂货铺老板打了个招呼帮忙看店,拎上那袋没拆的种子和账册就跟人走了。
地头一看,三狗心里有了底。黑瘦汉子家那三亩地紧挨着村道,地头还扔着几只旧麻袋,其中一只颜色跟他手里这袋正品几乎一模一样,但封口处火漆印的“李”字最后一笔往上翘,正品那笔是平的。三狗把两只袋子并排放在田埂上指给众人看,又掏出账册翻到总号上月发来的种子出货单,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这批种子的批次号和数量。
“这假的做得像,但火漆印模子不对,我这边的货每一袋都盖我自己的印,我盖的印不会翘尾巴。”三狗直起腰,“这批假种从哪来的,我得查。但叔你放心,你地里这茬废了的,我先按三倍种子量赔你,绝不让你们白亏。”
话说到这儿,围观的农户情绪稳了不少。可有人还是不踏实,一个矮胖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你说赔就赔?那假种子谁弄的你们查得清楚吗?别是你们自己分号跟人串通了往外混假货,回头赔两袋好种子糊弄我们。”
三狗张了张嘴正要辩,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都堵这儿干什么?”
众人回头,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拨开人群走进来,腰里挎着铁尺,打头那个圆脸姓吴,是州府新换的推官手底下的人,上回分号开张时来打过招呼。吴差役扫了一圈田埂上的假种袋和真种袋,目光最后落在三狗身上。“李三狗,有人递了状子,说你分号卖假种坑农。推官大人让我来问一声,你这儿查得怎么样了?”
三狗把手里的真种袋和账册往前一递,又把假袋上的火漆印翘尾巴的破绽指出来,三言两语把事情捋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吴叔,这假种不是从我铺面流出去的,我铺面里每一袋都有底账和样印。但东西出现在我的买主地里,我认赔,赔完我再顺着这假袋子往上头查——麻布是谁织的,火漆是谁熬的,总得有个说法。”
吴差役翻了两页账册,又对着真假两个袋子上的火印看了半天,点点头:“行,赔的事你自个儿跟农户商量好,状子我先压着不往上递。但推官大人说了,这事得有个结果,三天之内你写个呈文递上来,把假种来源查清楚,查不清,分号先关门。”
三狗应了。送走差役之后他当场跟几户人家谈妥了赔偿,又托人连夜往李社村捎信。信是二虎接的,拆开一看,把前因后果跟姜米说了。姜米正在灶房门口翻晒灵植种子,听完没急着发话,把手头那捧种子倒进簸箕里颠了颠,挑出几粒瘪的扔到一边。
“让二虎带上总号的账册和所有种袋样印去州城,跟三狗一块儿查。”她顿了顿,“告诉他,别急着跟人掰扯‘不是咱干的’,先把假种从哪个渠道流进来的摸清楚。咱们分号的袋子每一只都有编号,假的做不出全套,肯定是从别处漏进来的。”
二虎当天下午就动身了。
他走后的第二天,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到了李社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铜质小牌,自称是朝廷派来“例行观察”的使者。这人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灵植田,看了村口新修的堤坝,还去老槐树底下跟张二娘搭了几句话。转到姜米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外往里头瞅了一眼,见院子里只有四丫蹲在墙根底下侍弄一丛新冒出来的灵植苗,李大牛在后院劈柴,便笑呵呵地冲姜米拱了拱手。
“姜嫂子,家里少了好几个人啊。二虎和三狗都不在?”
姜米从灶房里走出来,顺手把围裙解了搭在门框上。“二虎去州城办点货上的事,三狗在那边盯着分号。”
“四丫没跟着去?上回听说她去州城住了好一阵子呢。”使者语气随意,目光却往四丫那边瞟了一眼。
四丫头都没抬,专心致志把苗根旁边的土培实。姜米笑了笑:“她在家养身子,陈道长上回走之前留了几副固本的方子,得按时吃着,不宜车马劳顿。使者大人要是不放心,进屋坐坐,我把她这几日的脉案拿给你看。”
使者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口问了几句灵植田今年的长势和分号的供货情况,姜米一一答了。等人走远了,四丫才抬起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低头继续侍弄她的苗,轻声说了句:“他腰间那牌子是新的,铜面没磨过,连边角毛刺都还在。”
姜米没接话,把围裙重新系上,转身进灶房烧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