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走后的第三天,村里起了闲话。
最先是从村西头王婶那儿传出来的。她家去年秋上没参加集体耕作,自己单干,种了两亩灵植种子,收成连别人家一半都没到,当时埋怨是种子发得晚,姜米也没跟她掰扯,让二虎查了账,退了她半袋种子钱了事。这回使者来村里转了一圈之后,王婶忽然又活泛起来了,逢人便说“朝廷来的大人都讲了,灵植田产出分配不合理,凭啥李社村的地都紧着李家那一套来,种子怎么分、地怎么种,得全村重新议”。
这话一传开,有几户人家动了心思。都是去年没跟着集体耕作、收成惨淡的那几户,算上王婶一共五家,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嘀咕了小半天,越说越觉得自己吃亏。当天下午王婶就领着两个妇人找上了李德贵家门,开口要重新分田分种,说当初李社村的地是李家拿灵植种子盘活的没错,可地是村集体的,不能让李家一家说了算。
李德贵被堵在自家院子里,端着碗稀饭听她们说了两刻钟,放下碗问了一句:“当初分种子的时候你们几家不签契,如今又要重分,当初的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不签契不领种,收成自负。你们自己签的字,怎么翻脸就不认了?”
王婶嗓门拔起来:“那是当时不懂!现在朝廷大人都说了——”
“朝廷大人说什么了?”姜米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刚从村外灵植田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王婶回头看见是她,嗓门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把话重复了一遍,说使者大人在村里转了,觉得分配不公,得重新议。
姜米没有动气,把布袋往石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王婶,这是去年秋上你们五家签的领种契约,每一张上头都有签字画押,字是你们自己写的,手印是你们自己按的。”她指着其中一张,“你这份,领了二亩地的种子,约好秋收后交村集体粮仓两成,结果你一粒没交,二虎去收粮的时候你说收成不好,二虎退了你半袋种子钱,这事你认不认?”
王婶张了张嘴:“认是认,可——”
“认就行。”姜米把五张契约并排摆开,“你们五家一共欠村集体粮仓六石粮食,按当初的契,秋收后一个月内要结清,如今拖了大半年。想重新分田分种,可以,先把这六石粮补上,补上了咱们再坐下来谈怎么重分。”
院门口围着的几个村民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点头说“是这个理”,也有人说“当初不签契现在来闹,脸皮够厚的”。王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身后两个妇人也不吭声了,低头去扯王婶的袖子。
李德贵端着碗在旁边补了一句:“姜嫂子说得在理。契是你们签的,粮是你们欠的,想重分,先还粮。村里不拦着你们议,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坏了规矩白占便宜。”
王婶还想再说什么,被身后两个妇人硬拽着走了。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可第二天一早二虎去村外灵植田浇水的时候,发现田埂上多了几道脚印,顺着田埂走到北头那块集体试验田边上,地头的种子袋被人解开过,袋口敞着,里头的灵植种子撒出来一小片。二虎蹲下来看了看,脚印不是自家人的,鞋底纹路粗,像是穿着草鞋踩的,顺着脚印往西追了一段,一直追到王婶家后院墙根底下。
他回来跟姜米说了,姜米没急着声张,先让二虎把试验田那边重新清点了一遍,确认只撒了一小把种子,没丢别的,又把袋子重新扎好,多压了两块石头在上头。然后她让二虎去把张二娘找来,问王婶家这两天是不是有外人来过。
张二娘来得快,进门就说:“有,前天傍晚有个生人找过王婶,两人在院墙后头说了好一会儿话,走的时候我瞧见那人给王婶塞了个小布包,王婶揣怀里了。那人穿着件灰衣裳,瞅着不像咱村里的。”
“什么样的灰衣裳?”
“普通灰布短褂,但脚上那双鞋是细麻绳编的,不是咱村里人穿的草鞋,编得齐整,像是专门做出来的。”张二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人从王婶家出来之后没往村口走,绕到村西那条小路出去的,往使者住的镇子方向去了。”
姜米听完,心里有了数。她让二虎把试验田那边看紧些,白天黑夜都安排人轮着守,又让张二娘回去之后别声张,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王婶那边也没去戳破,先把证据攥在手里。
隔了一天,使者又到村里来了,这回没去姜米家,先去了村口老槐树底下,王婶和那几户闹事的人家都在那儿等着呢。使者笑眯眯地问了几句收成和种子的事,王婶又把那套“分配不公”的说辞倒了一遍,使者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此事我会向朝廷如实禀报,灵植田是村集体的地,产出分配确实应当全村公议”,说完还朝围观的村民笑了笑,好像在替大伙儿做主。
话刚说完,姜米从村道上走过来了,手里还是那卷领种契约。她没冲使者去,走到王婶面前把契约展开。“王婶,前天晚上你家后院墙根底下有人踩了一溜脚印到试验田边上,把种子袋解开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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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脸色唰地变了。
姜米没等她答,转头对使者和围观的村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完把契约举起来。“几位想重分田种,我从来没拦着,按规矩,把欠村集体的六石粮还上,咱们坐下慢慢议。可要是嘴上喊着重分,背地里半夜去试验田动手脚,那就不是议规矩的事,是坏规矩的事。”
使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摆摆手说“此事我不过问村务,你们自己按村规处置”。说完没多留,转身沿着村道往镇子方向走了。
散场之后,天刚擦黑,二虎远远瞧见使者在镇口路边站住了脚,王婶家的大儿子从另一条小路上赶过来,两人在路边说了几句话,使者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那人手里,拍了拍肩膀,各自走了。
二虎回来跟姜米一五一十说了,姜米正在灶房里盛饭,听完把碗搁在灶台上,想了想说了一句:“他递一回东西,王婶家就闹一回。这东西不能留。”
“要不要去把东西要回来?”
“要回来有什么用?人家咬死了说没见过,反倒落个咱们欺负人的说法。”姜米端起碗往桌边走,“先由着他递,等递多了,总有漏到明面上的时候。你明天去找一趟李德贵,把试验田被人动过的事按村规报上去,让村里有个底。至于使者那边——”
她把碗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
“他递他的刀,咱们磨咱们的刀。看谁先割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