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还没看到人之前,先被那只硕大的螃蟹一眼惊住,大张着嘴站起身,两只胖乎乎的手,对准螃蟹在空中来回比划了下。
“哇,好大一只螃蟹。”
她转头去看于凌:“凌姐姐,我方才还以为你说笑呢。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会扎一只螃蟹当花灯啊。”
于凌也愣住了。
顾云台怎会提着一盏螃蟹花灯?
孟白隙反应更惊人,先是整个人弹跳起来,眼睛够着看顾云台身后没人,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而后冲顾云台挤挤眼,意思是人我帮你看着了,人情我还你了。
再把顾云台拉进雅间,往于凌跟前推了推:“慈宁宫的饭跟泔水一样难咽,云台定是没吃饱吧,我这就吩咐人给你下碗蟹面。”
顾云台立在于凌三步开外,手里提着的那盏螃蟹花灯,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盏螃蟹花灯扎得有些粗糙。
蟹壳高低不平,想必是竹篾没泡好就拿来弯折,待水分阴干后,竹子又翘了起来。
蒙螃蟹的布是红色的棉布,不如红纱透光,瞧上去像是被一团红布捆着的螃蟹,憋得无精打采。
蟹眼也只草草挖了两个洞,糊上黑色的布便算了事。
蟹钳和蟹爪,做得有大有小,有粗有细,瞧上去是一只腿脚齐全但没一根好使的螃蟹,想要爬着走是很困难了。
且身子做得一边大一边小,便是放在平地上也会歪倒一边,别说顺顺当当地爬出去了。
于凌留意到,有一只蟹钳松松垂着,挂在螃蟹头边,好像是断了。
“你喜欢螃蟹灯?”
难得见于凌对他手里的东西感兴趣,看得眼都不眨。
只是,顾云台觉得,她好似被这灯搅散了思绪,整个人陷在灯里出不来。
于凌愣愣看着螃蟹上断了的大钳子。
这盏螃蟹花灯,比爹做的那盏要小一些。
爹给她做的那只大螃蟹花灯,一路威风凛凛,横冲直撞,夹着哇哇哇的叫声,孩童没吸引来多少,倒是吸引了几只还没冬眠的青蛙跟着一道哇哇哇。
一开始是于凌溜大螃蟹,后来变成大螃蟹溜她。
大螃蟹仗着自己装了四个轱辘,咕噜噜跑得飞快,于凌攥着兔儿灯,跟后头一路撵。
隔壁李婶瞧见哈哈大笑,说凌姐儿出来逮大螃蟹,是不是晚上没吃饱。
笑声碎了一路。
大螃蟹得意遛弯溜得忘乎所以,一头栽进田埂里,举着的钳子恰好磕到了石块,有一只软趴趴地塌下来。
于凌左手抱着大螃蟹,右手搂着兔儿灯,一路跑回了篱笆小院。趁着爹不注意,将螃蟹灯和兔儿灯都收进了箱笼最底下,盖了好几层布挡着。
她怕被爹看到,笑话她连只瘸手的螃蟹都要留着。
其实爹不会笑话她,会再给她扎一只。
收在箱笼里的螃蟹灯和兔儿灯,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爹和哥哥,再也不能给她扎花灯了。
那盏断了一只钳子的大螃蟹灯,一直亮在团圆快乐的记忆里。
她再也没有团圆了。
可藏在记忆里的、断了钳子的大螃蟹灯,竟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像又不像。
“螃蟹灯钳子断了。”于凌没头没脑回了一句。
白芙蓉顺势插嘴:“小侯爷,您怎么买一盏瘸断了钳子的螃蟹灯?”
主要是,这未免也太巧了吧,于凌这厢说喜欢螃蟹灯,那厢顾云台就提了个过来。
难道顾云台长了一对顺风耳?
顾云台垂眸,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螃蟹灯。
不规则的大螃蟹,断了钳子,显得有几分可怜兮兮。
本就威风不起来,这下是丑中带残,惨上加惨,只能用两只亮不起来的黑眼瞪着他。
这螃蟹灯,勉勉强强算是他买的。
他送完昭宁回宫,就打算来落花楼寻一寻于凌,顺道问一问下午长安街的事。
行到正阳大街时,那儿比白日还热闹,本就人多拥挤,谁知突然有人高声嚷着:“有贼,他偷了我荷包”。
待他看去,那逃跑的小贼正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在摊车上,一拽一推,拉扯间,挨得密密麻麻的摊车一个接一个地往下翻倒。
他翻身下马,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最前头卖花灯的摊车,扶正车身后用力一推,车身回顶,一车抵着一车,像骨节一般依次顶起,总算没有翻车伤人。
而这盏又大又丑的螃蟹灯,恰好就从摊车里掉了出来,不偏不倚砸他脚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