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老奴这就取药来。”福嬷嬷绣鞋底碾过一地碎瓷渣子,顾不得脚疼,飞奔去药箱里取了瓷瓶和布条。
先轻轻擦去血迹,而后敷上药粉,再裹上一方素白细绫,在太后手背上缠了两道,掖好边角。
这才敢抬头看。
杜太后一动不动,好看的远山黛绞得乱七八糟,赤着眼,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滩碎瓷。
福嬷嬷顺势看过去。
准确地说,太后是在看那颗滚落进一堆碎瓷里的弥勒佛的头。
大肚能容的弥勒佛,笑得一团和气,哪怕此刻头身分离,仍欢喜自在,笑脸正对着榻上的杜太后。
福嬷嬷没瞧见方才杜太后看到了什么,此刻只觉得弥勒佛的笑脸瘆得很。
任谁看到地上一颗头对你笑,哪怕是瓷做的,都会觉得身上毛毛的。
可更让福嬷嬷后背起毛的,是杜太后竟亲手摔了它——太后可是最钟爱玲珑瓷的,如此震怒,她究竟从里头看到了什么?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福嬷嬷见杜太后盯了半晌也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
杜太后缓缓抬起手,指尖遥遥戳着地上那颗头。
“她。。。她。。。”
短暂的惊愕后,是怒海狂涛,在体内翻涌。
她努力想平复下来,却如同着急靠岸的小船,被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离岸更远,越急越定不下神。
尤其是弥勒佛的脸,慈眉善目,坦荡豁达,对她笑得无畏无惧,扎得她眼珠子都要出血。
福嬷嬷心头一跳。
此刻她方看见,在那堆碎瓷里,隐隐约约埋有血一般的朱砂红,就那么几片,混在白花花的瓷粉碎渣里,触目惊心。
她心下大惊,供在小佛堂里的弥勒佛须得白净无瑕,白瓷内外一丝杂色都不能有,更别提用朱砂。
红白相冲,这是大大的不吉,是要见血的呀。
“竟敢在白瓷弥勒佛里描朱砂,这是那于凌做的吗?她这是要诅咒娘娘,真是该死!”
福嬷嬷边骂边给杜太后抚背:“娘娘莫气,这出身低贱的东西,也就会耍耍这下三滥的手段,伤不着您的,您——”
眼神落在杜太后手背刚包好的白绫处。
福嬷嬷讪讪闭嘴。
良久,杜太后低低冷笑:“诅咒?!”
“她不是要诅咒哀家,她是让哀家忏悔!在佛祖面前忏悔!”
那句话是用朱砂写的,藏匿在弥勒佛胸口下,朱砂百年后依旧鲜红如新,这是要她的罪证永不褪色。
告诉她:哪怕沧海桑田,哪怕投胎转世,她依然是个在佛祖面前定了性的罪人。
生生世世都要背负着血印子,永远抹不去!
这尊弥勒佛供在她的小佛堂里,她日日都要焚香叩拜,诚心诚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行字和那尊弥勒佛,都在俯视着她,看着这个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向一个被她下令杀掉的人、那只死得透透的鬼——石祥
叩拜。忏悔。祈祷。
简直混账透顶。
杜太后目眦欲裂,死死瞪着金砖地上,一直冲她笑的弥勒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