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这日,于凌寅时三刻起床,洒扫屋子,整平床铺,再换上来京之前,李婶给她做的那套素白袄裙。
于凌指腹轻轻摩挲袖口绵延的忍冬纹。
李婶绣工好,藤蔓绣得韧韧的,一节一节盘绕,像攒着劲儿生长。
不知李婶好不好,是不是还在等她回去。
于凌环视屋内,干干净净,像她从没来过这儿。
别了。
于凌轻轻掩上门,去了作房,用软布把工具匣里的每件工具擦一遍,再把匣子擦一遍。
匣子每日都擦,今日擦得格外慢。
匣面一簇簇忍冬花绽放,似在对她笑。
于凌抿唇,回以莞尔一笑。
爹给她雕木匣时一定在笑,所以雕出的花儿才会开得这样好。
“爹。”于凌抱过匣子,下颌轻轻搁在匣面上:“凌凌好想你们。”
一滴热泪砸在匣面上。
她低低垂头,眨了眨眼,唉,她又哭了。
顾云台总说她面上瞧着冷,实则是个心很软的人。
又被他看破一次。
于凌从袖里摸出那枚黄玉扳指,贴在胸口良久。
我不能给你改纹样了,顾云台。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骗你。
她拉开匣子最后一层,铺上绒布,将黄玉扳指轻轻放进去,深吸一口气,关上匣子。
窗外芭蕉叶摇摇晃晃,浓酽的夜色一点点淡去,天快亮了。
按约定好的时间,于凌掩上作房门,向前铺走去。
故人斋还在沉睡,安安静静,于凌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
绕过后院的天井,红鲤翻身甩尾,溅出啪啦一声。于凌走到另一口青釉大缸前,伸手将探出缸沿的木芙蓉枯枝往里推了推。
明年夏末,它依然粉白热闹。
于凌走到前铺,刚开铺门,就见福嬷嬷垮着一张脸走来。
“于姑娘真守时。”福嬷嬷强撑着眼皮,不悦地瞥了眼于凌。
杜太后要赶在卯时三刻后出城门,福嬷嬷不到寅时就得起来收拾,困得头重脚轻,走路打飘。
昨夜她本想早些睡,可刚换了床榻,她又打小就认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好容易阖上眼,没多久就被小宫人叫醒。
福嬷嬷恶狠狠地抽了小宫人几巴掌,又踹了几脚,犹嫌不足,若不是赶着去伺候太后,她非得抽死那蹄子。
都怪顾云台往她榻上塞死人,也要怪眼前这个贱皮子。
想想来气,福嬷嬷嘴角咧开:“还以为于姑娘多清高呢。为了做侯夫人,对太后的事您倒是上赶着。”
于凌冷眼扫过脸色暗沉的福嬷嬷。
“我看嬷嬷一脸晦气,印堂发黑、山根泛青,这面相不是有血光之灾,便是死期将至,嬷嬷今儿走路留着点神。”
福嬷嬷跳起来就想骂人,对上于凌冷冰冰的眼神,骂词原样咽了回去。
呸呸呸——
她心里连啐数声。
早就该死透的东西还敢诅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