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面的言论随着春天的到来,如同风转变了方向,口径一致地变成了谩骂,骂杨万里窝囊、废物,骂阮珠玉淫乱、恬不知耻,再到后来就彻底冷漠了,因为能骂的都骂了,那个宅子里的烂糟事儿却并未有一丝丝的收敛。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可阮珠玉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衰败沉重,彻底坠入了无底深渊。周身赘肉层层堆迭,臃肿得挪不动半分脚步,早已无法自主下床、无法抬手穿衣、无法立身行走。吃喝、休憩、洗漱、如厕,乃至日夜纵欲享乐,尽数困于那张特制的、加宽加大的榆木大床之上,彻底沦为了被肉身禁锢的囚人。
肥胖带来的并发症接踵而至,尽数缠上其身——皆是富贵奢靡养出来的顽疾。她患上消渴重症,终日口干舌燥、渴欲不止,饮水无数也难解燥意,小便频多、身形虚浮,明明日日暴食肥腻,却时常莫名乏力、心神恍惚。经年淤积的痰湿堵死脏腑气血,昔日尚可维持的月信彻底断绝,再无踪迹,妇人气血根基衰败无医。腿脚上还时常生出无名痈疮,瘙痒溃烂,久久难以愈合。
最诡异可怖的是心境上的落差——每一次极致放纵、沉沦享乐过后,她从未体会过半分升天般的销魂快意,反而只有无边无尽的空虚、疲惫与恐慌。
夜深人静,纵欲停歇的刹那,她躺卧床榻,身边那两个黑铁般的身躯横七竖八躺着,还在沉沉地打着鼾。看着自己臃肿丑陋、赘肉横生的身躯,心底的寒意与惊惧层层翻涌。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自己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面目全非、不堪入目的模样?
抬眼望去,杨万里始终是鞍前马后、寸步不离地伺候。她渴了便递水,饿了便送餐,永远有求必应、殷勤周到,脸上常常挂着一副谦卑平和、温顺体贴的模样,日日如此,从无半分怨言。
她猛地惊醒,浑身冰凉,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那个会暴怒、会争执、会撕破脸面与她对峙的杨万里,从来没有消失。他只是藏起了锋芒、敛去了戾气,换了一副温柔谦卑的假面,换了一种隐忍蛰伏的手段,一点点布局,一点点反噬。
她幡然醒悟,自己中计了!
惊悸过后,阮珠玉开始疯狂自救——她下定决心禁欲戒奢、清淡节食、修身减重,想要挽回残破的身躯,想要挣脱这无边的沉沦。
她强行压下口腹之欲,日日只食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刻意戒断所有甜腻荤腥,连那两名阳物硕大、体魄雄壮的昆仑奴也都忍痛打发走了。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无边的空洞便会瞬间吞噬她的四肢百骸。胃里空空落落,腹中空虚躁动,心底荒芜发凉,浑身血脉仿佛都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拧毛巾一般反复揉搓,五脏六腑皆隐隐作痛,酸涩空虚得让人发疯。
极致的空虚催生极致的烦躁,她的脾气日渐暴戾乖张,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屡屡遭殃,日日被她打骂斥责,众人惊惧不已,再也无人敢贴身伺候,纷纷避之不及。杨万里见状,只是轻声叹气,满目温和无奈,将那些丫鬟婆子尽数发卖、打发离去,几番整顿下来,偌大的宅院,最终只剩下自小跟随阮珠玉、忠心耿耿的红花一人,依旧守在她身侧。
自此,阮珠玉所有的暴戾怒火,再也无处宣泄,只能尽数倾泻在杨万里身上。可她的怒火,终究像一拳拳狠狠砸在了绵软的棉花之上,徒劳无功。杨万里始终处处忍让、事事顺从,将包容体贴做到了极致,完美拿捏着分寸。
她心念节食修身,杨万里便日日亲手煲煮软糯细腻的粳米粥,搭配清爽适口的时令小菜,准时端至床前,妥帖细致;她克制不住口腹贪欲、想要荤腥解馋,杨万里便即刻置办肥鸡嫩鸭、鲜鱼美馔,各式佳肴流水般送入内室,极尽丰盛;她深夜孤寂难耐、心绪空落,杨万里又买来两名性情温顺、趣致伶俐的少年郎,日日陪在榻前,陪她闲谈解闷、消解烦扰。
层层拉扯、反复内耗过后,阮珠玉彻底撑不住了,心底最后的侥幸与伪装轰然崩塌。
终于有一天,满桌餐食尽数被她挥手扫落,杯盏碗碟碎裂一地,脆响划破宅院的宁静。阮珠玉半靠在床头锦被之上,身形臃肿疲惫,一双眼眸却死死盯着侧旁端坐的杨万里,目光凶狠凌厉、裹挟恨意,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你究竟是要怎样?”
杨万里双眸低垂,神色平淡无波,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讥讽:“看师姐这话问的,我能怎样?还不是师姐想怎样就怎样?”
“你如今把我害到这般田地,你心里痛快了?”阮珠玉声音发颤,满心怨怼。
杨万里终于抬眼,眸光清冷,眼底满是轻蔑漠然,淡淡反问:“我害你到这般田地?我对你惟命是从、百般呵护、倾尽所有,我害你什么了?”
阮珠玉胸口剧烈起伏,百口莫辩、欲哭无泪,嗓音嘶哑:“明明就是你们。。。把我害成这个样子,难道还不够吗?”
杨万里闻言,反倒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冰冷刺骨,毫无半分暖意:“我们害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一点不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害死了你阿爷,你害的我断子绝孙,你害的这个家被世人耻笑唾骂,应该说是你自己还嫌不够吗?”
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碎,阮珠玉也彻底撕破脸面,咬牙狠声道:“就算是你把我害死了,你也休想从我们阮家拿走一文钱!”
杨万里眼底嘲讽更甚,语气冷冽直白,毫不留情:“你们阮家?别逗了,这是你阿爷的家!外面的店是我师父的店!你阿爷被你活活气死了,外面的店也是我这个做徒弟的一直在撑着,你有什么脸说你们阮家?阮家的远亲近邻自从你把你阿爷气死的那天,就已经彻底跟你断了往来,你都忘了?他们只怕是恨不得你早点死了清理门户呢!你现在不过就只是姓阮而已。。。”
一番话堵得阮珠玉瞬间语塞,再无半分辩驳之力。气急败坏之下,她只能僵硬地重复着方才的狠话:“那你也休想从我这拿走一文钱!”
杨万里轻轻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与漠然:“你当我稀罕你的钱呢?离了你我就饿死了?我欠你阿爷的早就还清了,你就死死攥着你的钱千万别撒手,看你能攥多久?”说罢起身便走。
脚步未及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阮珠玉带着哽咽的急切呼喊。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阮珠玉声音软糯颤抖,带着卑微的祈求:“麦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给你生。。。”
麦郎?
麦郎?真的是久违又久违的称呼了!杨万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阮珠玉,慢慢质问道:“你的麦郎左一碗右一碗的养生汤喝下去,还能生孩子?”
阮珠玉见自己的毒计原来早被杨万里识破,脸上顿时血色尽褪,眼底闪过极致的慌乱与惊惧,急忙慌乱辩解分辨道:“不是的。。。那。。。都是红花那个贱人干的。。。我并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