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岑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可落在此情此景,如同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嘲讽都更加致命。
“怕?”她偏头看向他,眼睛里尽是轻蔑,“陆峋,你是不是坐了三年牢,把脑子也坐糊涂了?”
她的声线一寸寸压低:“你入狱,是联邦法律对你的惩罚。更是你咎由自取,因果报应。我当初既然做出那个选择,自然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至于那个后果……”
她从容地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登台亮相式的,她将双手向两侧摊开,视线缓缓掠过这间偌大的办公室。
头顶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玻璃之外,是曜港市纸醉金迷的璀璨夜景。霓虹与车流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将整座城市的浮华尽数铺陈在她身后。
这一刻,空气里仿佛也弥漫着某种令人屏息的臣服感。
办公室、夜色,以及脚下这座繁华而混乱的城市,都在无声中成为她加冕的王座。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她重新看向陆峋:“后果就是我取代了你。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她忽然放轻了语调,“而你,什么也不是。”
话音落下,陆峋霍然起身,办公椅被带得向后滑开。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实木桌案发出沉闷巨响,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跟着颤了一下。
“凌岑!”
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倾轧而来,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眼底猩红翻涌,整整三年的不甘与屈辱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养了你十年!十年!我掏心掏肺,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可是你却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反过来咬我一口。”
剧烈起伏的胸口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痉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凌岑,你简直卑劣至极!”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就在那根弦即将崩断的瞬间,忽然,身边传来“啪嗒”一声,是桌上的钢笔随着刚才的晃动滚落下来。
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垂落下去。
钢笔静静躺在桌脚旁。
那是一支很旧的笔,笔帽上绕着一圈细细的银边,样式也早已过时。照理说,这样的东西,和她如今的身份并不相配。可偏偏被保存得很好,安静躺在那里时,透出一种与岁月无关的郑重。
陆峋认得它。那是自己在很多年前送给凌岑的升学礼物。
那一年,凌岑考上了全联邦排名第一的中央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她表面上仍旧平静,像是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可到了晚上,却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将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直到陆峋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恭喜的话,只将一只盒子递到她面前,微笑着开口道:“以后签字的时候,总该有支像样的笔。”
凌岑当时低头拆开盒子,嫌他老派,说现在谁还用这种东西。嘴上嫌弃,第二天却还是把钢笔放进了背包夹层里。
往后许多年,那支笔跟着她从学校到灰域,从书桌到办公桌。
她没有刻意留着,只是一直没丢。
静默不过一瞬。
凌岑率先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没有弯腰去捡,只重新抬眼迎向陆峋那抹几乎要将人撕开的目光,探身朝前凑近了些。
两人四目相抵,距离近得惊人,凌岑甚至能清楚看见陆峋眼里交错浮起的血丝。
他的眼睛还是从前那样。
怒到极处时,眼尾会微微泛红,瞳孔却黑得惊人。凌岑曾经无数次在那双眼里见过纵容、无奈、沉默的保护,也见过他动怒时毫不留情的冷厉。
可现在,那里面只剩下恨。
纯粹的,滚烫的,几乎能将人活活灼穿的恨。
凌岑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刺了一下。
那痛意来得细微,却尖锐。
下一秒,她将那点疼痛毫不留情地碾碎,重新披上那副冷漠又刻薄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