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茜羽,是这个荒诞剧本里最不该出现的变数。
认识她之后的这几年里,他们在这座孤岛般的城市里玩着猫鼠游戏。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救她的理由了,或许只是想死在救人的路上,但后来“让她活下来”的执念竟然不知不觉大过了一切。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谢南湘才觉得自己不需要扮演那个效忠汪伪的走狗,也不需要扮演那个忠诚的军统利刃。
也因为有了她,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过带她离开这里,去南洋,去一个没有战争和特务机关的地方。
但每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种如出一辙的冷静与疏离,他就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爱是需要底色的,而他们的底色是一片漆黑。
雨刮器扫开车前的雨幕,谢南湘再次发动车子,驶向深沉的阴霾。
汽车停在了十六铺码头不远处的阴影里。
码头上的探照灯像巨人的眼睛,机械地扫视着江面。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谢南湘坐在车里,擦拭一遍枪身,然后重新上了子弹,他的动作极其认真,像是某种庄重的仪式。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推开车门,身影瞬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黄浦江的江水在这个雨夜黑得像翻涌的墨汁,混杂着桐油和死鱼的腥气。
十六铺码头的吊车如巨大的枯骨,在铅灰色的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靠近港口的货箱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皮箱,像是某位旅客不小心落下的,但在这种出现在这个位置,大概率不是什么□□,就是准备好的金银细软。
谢南湘靠在湿冷的货箱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拨开了保险。
在他的左前方,法租界钟楼的方向,至少伏着两名军统特工。
那是他的“同僚”,此时正调好准星,或许他们会在他无法执行灭口任务时,连他带那个女人一起打成筛子。
而在他的身后,七十六号的行动组已经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所有的陆路出口,这群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正焦躁地等待着收割那个“雾岛怜子”和她手里的秘密。
谢南湘摸了摸腋下的快拔枪套,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真是个适合道别的夜晚。”他对着虚空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他会率先向江面的巡逻艇开火,引爆那场他策划已久的混乱。
在那之后,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军统的视线,哪怕那意味着他的后背将被射成蜂窝。
反正既然他救不了这个破烂的世界,至少在这个晚上,他想试着救一个活生生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二点整。
码头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旗袍,除了偶尔穿行的码头工人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人士经过。
沉重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违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
埋伏在暗处的几双眼睛瞬间锁定了声响的来源。谢南湘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呼吸在瞬间屏住。
只见一个披着大得离谱的雨蓑、身材瘦削的小流氓,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烂草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快船前。
他看起来既不像是间谍,也不像是刺客,倒像是刚从哪个赌档里输个精光出来的瘪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