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前垂挂弯月形银质抹额,发髻不插金钗,而是缠绕带露的白藤花与鸦羽,赤足戴银铃脚环,披散的长发末梢用白色羽毛点缀。
“大郎呢?”曲繁枝换了装束,便急着找陆濯,好让他看看她这稀奇的样子,也好奇他的装扮,谁知,下了楼却找不见他了。
“适才你换衣裳时,岩松来了,请了他去帮忙。”阿朵一边说着,一边将曲繁枝押坐在桌旁,那桌面上已是摆满了盛着各色颜料的碟子,“别动!还没有完呢!”
阿朵轻声警告完,用羽毛制成的笔,蘸了颜料,仔细地在曲繁枝额心以银粉混合朱砂点绘“满月”花钿,又分别在她外露的肩颈处用白色颜料画上了云雷图腾。
搁下笔,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宣布说,“好了。”
祭月节是巫族最为盛大的庆典,每逢月华最盛之夜,银瀑倾泻在月泽湖中,湖水正中倒映出月影,比天上寒月更圆更亮,巫族人相信那才是真正的“月心”所在。
这一夜,未婚男女会在额头点上月牙形的银粉,手持月光藤编织的花灯绕潭而行。若两盏花灯同时落入潭中,便被视为月神赐福的姻缘。
已婚夫妻的额间则会绘制满月,共饮“月露酒“——一种采自月光藤花心的琼浆,传说能稳固情缘,让心意相通。
曲繁枝站在月泽湖边,看着巫族少女们轻盈地穿梭在月光藤花架下。她们额间的银粉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宛如落了一肩的星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及到了方才阿朵为她绘制的满月。在这里,她是已婚的妇人。
“发什么呆呢?”陆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散漫。
曲繁枝回头,见他今日破天荒换了身巫族服饰,玄色长袍上绣着银线月光藤纹样,额间一点银粉圆月浅浅点缀,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潋滟。
虽然换了一身装束,可陆濯适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待她转过身来时,只觉得漫天月华都萦绕在了她周身。她很少盛装,但每一次盛装总能让他心驰神荡,这大约,便是他阿爷总觉得阿娘是天下第一美人的缘故?
“怎么?是不好看,还是太好看?”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斜斜勾起嘴角,冲着她一笑。
曲繁枝醒过神来,转开眼,避开他身上耀眼的光。
他在长安时,多是穿着艳色,很是打眼招摇。
出了长安一路西行以来,好歹低调了些,却多是风尘仆仆。
之前见他穿着巫族装束已觉新奇,今日这一身,穿在他身上,却平添了两分神秘与清贵。
她一时没能移开眼,自然是好看,且太好看的缘故。可她才不要告诉他,此人最是个脸皮厚的,若听了,指不定要怎么得意呢!
她不甘示弱,轻哼一声道,“好不好看的不知道,只是陆郎君穿什么都招摇得好似开屏的孔雀。”
“是吗?”陆濯非但不恼,反而靠近她一步,勾起唇角笑道,“你知道孔雀什么时候才开屏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曲繁枝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后退,抬起眼瞪他,入目是他带着促狭笑意的双眸,此人真是个不要脸的!
不远处,也是一袭盛装的南娅将两人的笑闹亲密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悄悄深呼吸了一下,待平复了心绪,这才走向两人,朝曲繁枝伸出手,眼中流转着柔和的笑意,“阿栀,来!我给你备了花灯!”
曲繁枝记得南娅对陆濯的敌意,微微蹙了蹙眉,带着两分警惕看向她,却没有在她眉眼间看出端倪。
这是她的师姐。是阿爷唯一的徒弟。
她迟疑着咬唇又看向陆濯。
她心中的矛盾陆濯自然都清楚,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去吧!岩松那头要搭架子,我去帮忙!”
说话间,他目光轻轻掠过南娅,后者亦是目光沉沉迎视他。
南娅不会伤害曲繁枝,这一点,陆濯能够确认。那么无论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冲着曲繁枝来,他便不惧。
陆濯收回视线,转身朝着岩松那边走去。
曲繁枝的目光追随着他而去,嗓音微沉道,“师姐!他是我的郎君,亦是我的恩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这话里,带着无声的警告。
南娅自然听得分明,却是皱着眉抬手挽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当真要与他一起?他可会为你留在青芜墟?”
“他为何要为我留在青芜墟?”曲繁枝眉心紧皱地反问道,“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留在青芜墟。”
“为何?你就不怕天道仍容不下你,届时它若再要诛灭你,你当如何?你该知道,只有留在青芜墟,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南娅面上满是急色。
“然后,你们再同我幼时一般,将我锁在裂谷之中吗?”曲繁枝促声反问,“师姐,我不是从前一无所知的小儿,在长安,我有爷娘,有弟弟,有朋友,有所珍视的一切,我不会留在这里。”
“哪怕你会死?”南娅眸中思绪几转,咬着牙问道。
“人总有一死,端看为了什么。天道无情,已经诛灭我一次,我如今,是借着我阿爷阿娘的命重活了一回,身上还背负着他的半条命,它若还要来,那便来,我不会逃,也不会躲,定要与它斗上一斗,若斗输了,我认!”曲繁枝的语气平静却坚决,真是奇怪!她想。
最惜命的是她,当初凑到陆濯身边,就是为了保命。可如今,却也能无惧无畏说出这样一番话了。
南娅听罢她的话,却是脸色难看得很。
曲繁枝恍若不见,敛眸转过身道,“师姐给我备的花灯在何处?不是要带我去取吗?”
“你当真不怕?”南娅却在她身后咬牙问道,“就算你不怕死,可也不能与他在一处。你看他的眼神,与你姑姑当年看那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当真不怕重蹈你姑姑的覆辙吗?”
她看他的眼神?曲繁枝微微一怔,只不等她想明白,不远处一声鼓响,祭祀仪式,开始了。
湖边空地的中央,搭起了一个圆形的祭台。
十二尊巫族先祖的石雕环列四周,月光从它们合拢的掌心中倾泻而下,在祭台中央汇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柱。
南蘅手持月白石权杖走到光柱边缘,权杖点地的三声闷响传遍了整个青芜墟。
鼓声随之而起——那鼓是用千年月光藤的枯干凿成的,鼓面蒙的是银月蟒的蜕皮,敲出来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