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夜色如浓稠墨浪,缓缓吞没白日喧嚣。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城池轮廓,也掩藏起街巷深处无边阴影。子时将近,万籁沉寂,唯有打更人沉闷的梆子声,穿过空旷长街,裹挟着一股刺骨寒意,悠悠回荡。
城西落魂坡,自古便是前朝乱葬岗,经年战火灾荒,埋骨无数。坡上古槐虬结扭曲,枝桠宛若鬼爪,夜风穿林而过,响起呜咽鬼啸。荒草漫过断碑残骨,泥土腐朽之气混杂淡淡尸腥,寻常百姓白日都不敢靠近,更别说夜半独行。
两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落于老槐树最高枝桠,正是赵云与吕布。
赵云身着玄色劲装,周身气息彻底内敛,双目澄澈透亮,暗夜之中视物无碍,冷静扫视整片坡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吕布随性倚靠枝干,双臂抱胸,眼底翻涌着好战的戾气,舌尖下意识舔过唇角,浑身战意压抑到极致。若非方羽明令禁止打草惊蛇,他早已径直冲下树梢,将此地邪祟尽数碾碎。
“子时已至。”赵云传音提醒,声音无半分波澜。
吕布颔,目光锁定洼地残碑之后,紧盯接头点位。
梆子声精准敲响子时一刻,洼地阴影骤然水波般晃动,一道黑袍人影自虚无之中缓步走出。此人周身裹着宽大黑袍,兜帽压得极低,整张面容藏于黑暗,只露出一截苍白枯槁、指甲漆黑尖利的下颌,周身萦绕着厚重死寂的阴邪之力,阴冷、污秽、死寂,远比寻常妖物的戾气更加诡异害人。
“货。”黑袍人开口,嗓音如同锈铁摩擦,刺耳难听。
早已潜伏在墓碑后的货郎慌忙匍匐跪地,双手奉上钱袋与贴着邪异符纸的黑陶罐,浑身止不住抖:“大人,本月份子钱全数在此,还有三斤慈幼局旧址汲取的阴煞水,分毫未差。今日邪碗尽数散给阳气薄弱、家宅不安的人家,张记绸缎庄的祭品也按时送达,神像已然受用。”
黑袍人隔空摄取两样物件,并未查验,兜帽下的视线淡淡扫过货郎,无形威压瞬间笼罩其身。货郎冷汗浸透衣衫,头颅埋得更低,不敢有半分异动。
下一瞬,黑袍人丢出一只灰色布袋:“下月三十只邪碗,照旧分销,不可暴露踪迹。三日一趟前往慈幼局古井取水,延误或是泄密,你清楚下场。”
“小人明白!绝不敢有半点差池!”货郎连连叩,抱起布袋仓皇逃窜,片刻便消失在荒草夜色之中。
货郎离去后,黑袍人并未动身,驻足原地感知周遭气息,兜帽缓缓抬起,黑暗之中的视线直直锁定赵云、吕布藏身的古槐树梢。
树梢之上,吕布周身肌肉瞬间紧绷,凶光暴涨,已然准备出手。赵云神色依旧沉稳,周身气息彻底剥离自身,与古树生机、周遭黑暗完美相融,没有泄露半分人气。
黑袍人探查片刻,未能捕捉到半点气息波动,终究收回目光,口中念诵晦涩污秽的邪咒。脚下泥土自动开裂,露出一道狭窄地缝,他身形一晃,径直钻入地底,裂缝瞬间闭合,地面恢复原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待地缝彻底平复,赵云才缓缓开口传音:“此人精通土遁秘术,阴邪修为堪比金丹大能,术法诡异难缠。我已留下无痕清风印记,可全程追踪其方位,不会被阵法轻易隔绝。”
“既然留了印记,直接追上去端了老巢便是,何必藏着掖着。”吕布按捺不住战意,沉声说道。
“主上旨意,暗中探查据点,不可贸然惊动核心成员。”赵云恪守指令,身形率先掠下树梢,“跟上印记,探明巢穴方位即可。”
二人化作两道青烟,循着微弱的清风印记,悄无声息追入汴梁城内。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二楼雅间,方羽临窗静坐,手中捧着一卷大宋风物杂记,看似闲情翻书,神念却一分为三:一缕紧随黑袍人追踪巢穴,一缕监控客栈全域动静,最后一缕轻柔笼罩开封府衙,静观展昭动向。
开封府后院书房灯火通明,展昭独坐案前,面前铺开汴梁全城坊市地图,指尖反复划过城南梨花巷、张记绸缎庄两处点位。白日赵匡胤匿名传递线索后,他便暗中部署人手,全天候监控两处可疑据点,同时梳理城中近期离奇怪病、家宅不宁的案卷,渐渐拼凑出邪教暗中作祟的脉络。
“邪碗惑乱心神,让人体虚失神;绸缎庄暗藏祭祀法阵,幕后还有层级分明的邪教组织阴槐会……”展昭剑眉紧锁,指尖轻点桌面,“天子脚下,竟敢行此阴邪祭祀之事,绝不能放任不管。”
他修行天剑心法,以浩然正气为根基,近日受方羽指点,以自身侠义道念叩问天地法则,剑意日渐凝练,可依旧清楚自身短板:官府明面查案动静太大,极易打草惊蛇,且这类诡异邪术,绝非寻常兵刃律法可以克制。
正当他思忖查案方案之时,一缕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意念,悄然落入他心神:“昭儿。”
“师尊。”展昭立刻起身躬身,心念恭敬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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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想之事,本座尽数知晓。”方羽意念平缓,直接道出关键信息,“今夜子时,该邪教底层上线已在落魂坡完成接头,来人修为高深,精通土遁邪术,此刻已然潜入城内永宁坊,据点设在一处古玩宅院之中,外围布有迷踪阴阵。”
展昭心头一震,师尊已然查清全部脉络,远比自己暗中探查更加详尽:“师尊,弟子即刻调集府衙人手,围剿永宁坊据点!”
“不可。”方羽直接制止,“永宁坊据点乃是阴槐会中层巢穴,暗藏多名邪修,法阵凶险,你贸然带队强攻,即便取胜也会造成不必要伤亡,更会惊动幕后脑,导致整条线索彻底中断。”
他随即给出清晰部署:“你明日按原计划,以例行消防核查为由探查绸缎庄即可。切记,点到为止,不可强行破局。后续污秽邪祟,自有专人清扫,你无需出手。”
展昭虽心有除邪除恶的执念,却依旧谨遵师命:“弟子听从师尊安排。”
安顿好展昭,半个时辰转瞬而过,赵云与吕布无声折返客栈,立于廊下复命。
“主上,已探明巢穴。黑袍人落脚永宁坊古玩宅院,院内阴邪气息浓郁,共计十余名邪修驻守,外围布设迷踪阴阵,隔绝外界探查,我们未贸然入内。”赵云条理清晰,完整汇报探查结果。
方羽微微颔,目光望向汴梁城东北永宁坊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货郎散邪碗蛊惑百姓,绸缎庄私下祭祀邪神,落魂坡交接物资,永宁坊囤积人手布设法阵,分工明确,层级森严。这阴槐会绝非普通山野邪教,图谋甚大。”
他思索片刻,敲定全盘布局:“奉先、子龙,你们二人轮班值守,暗中紧盯永宁坊据点,全程只监控不干预,记录人员出入、物资流转即可。赵匡胤,你继续暗中观望八贤王动向,不必刻意施压,静待其主动前来客栈。”
四人齐声领命,各自退下待命。
屋内只剩方羽一人,他抬手勾勒虚空,一幅迷你汴梁城气运图谱浮现眼前。城内数道晦暗黑气串联成片,正是阴槐会所有据点;而皇城方向,一缕中正醇厚的皇族王气缓缓浮动,心绪纷乱,犹豫徘徊之意清晰可见。
“展昭已然传话,赵德芳依旧纠结观望。”方羽指尖轻点图谱,语气带着几分淡然玩味,“一边是先祖现世的惊天秘闻,一边是朝堂稳定、皇族颜面的桎梏,进退两难,实属正常。”
他早已洞悉八贤王内心挣扎:贸然前往客栈,若是骗局,有损王爷威严;若是实情,直面开国先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相对,更不知此事会掀起何等朝堂风波。多重顾虑之下,自然迟迟不敢动身。
方羽并未催促,此次提点展昭传话,一来是闲来无事,想看皇族后辈与开国帝王跨时空相见的戏码;二来更是借力行事。赵德芳手握皇族权柄,通达宫廷朝野,唯有他能轻松调动御膳房顶级厨子、八方珍稀食材,筹备一桌完整无缺的满汉全席。
他驻足凡尘俗世,早已脱口腹之欲,品尝满汉全席,本质是以一席人间盛宴,体悟此方大宋的烟火大道、民生百态与饮食文脉,完善自身红尘悟道的最后一环。
“慢慢权衡也好,好戏总要等观众就位,方才圆满。”方羽收回气运图谱,静待次日风波开启。
次日晨光破晓,薄雾笼罩汴梁城,市井烟火重新升腾。早点铺炊烟袅袅,车马行人往来不绝,昨夜所有暗流杀机,尽数被白日繁华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