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皇收刀,气息沉凝周身,汗水蒸腾化作薄薄白雾。听见脚步声,他骤然转身,眸中淬炼沉淀的刀意尚未散尽,却已褪去昔日癫狂,只剩清醒的专注。
“帝君。”
他躬身抱拳行礼,历经方羽重塑身心、点拨道心之后,他对这位诸天主宰的敬畏之外,更添一份绝境逢生的赤诚信赖。
方羽立于竹林小径,不多赘言,转身迈步,只落下简洁二字:“走,带你见两个人。”
邪皇心头微震,快步紧随其后,忍不住低声问询:“帝君,去见谁?”
方羽步履未停,回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猜。”
轻飘飘二字,却如惊雷落进邪皇沉寂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能让帝君亲自引路、让他暗自揣测的人,在诸天客栈之中,寥寥无几。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攫住他所有心神——难道是……他朝思暮想、以为永世不得再见的亲人?
不可能!
他亲手铸成大错,眼睁睁看着幼子陨落,执念与悔恨囚禁半生,早已认定那是此生无解的死局,是刻入神魂的永恒罪孽。
剧烈的痛楚瞬间攥紧他的心脏,指尖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刚刚被彻底抚平的气血微微紊乱,眼底刚沉淀的平静,险些被陈年的绝望彻底倾覆。
可帝君从不虚言,从不戏耍。
前方那道从容淡然的背影,无声昭示着一切皆有可能。
邪皇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咽下喉间酸涩的哽咽。他不再追问,沉默迈步追随,每一步都沉重万分,似踏在刀尖之上,踏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过往之上。
穿过清幽叠翠的竹林,绕过错落雅致的亭台庭院,方羽最终驻足在一座雅致小院的月亮门前。
匾额上书三字:栖梧小筑。
院内清风和煦,隐约传出孩童清脆的笑语、女子温柔的轻喃,还有草木生长的细碎声响。一缕淡薄却极致熟悉的气息,穿透院门,精准勾住邪皇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浑身骤然僵滞,寸步难移。
“峰儿,慢点跑,小心磕碰。”
温婉轻柔的女声,温柔得能抚平岁月风霜,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怅惘。
“娘亲快看!这只蝴蝶会光!”
稚嫩雀跃的童声响起,字字清晰,声声刻骨。
峰儿!
这两个字,是他半生梦魇的开端,是他余生悔恨的根源,是他穷尽一切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邪皇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浑身血液近乎逆流,四肢百骸尽数冰冷。他死死盯着虚掩的院门,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彻底凝滞。
院门应声轻开。
一位身着青衫、容貌温婉秀丽的女子,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稚童,并肩立在门内。女子眉眼温柔,自带坚韧风骨,眉宇间无半分沧桑绝望,正是他记忆深处妻子最鲜活纯粹的模样。
她抬眼望见门外二人,先是瞥见负手而立、气度然的方羽,即刻敛神躬身,面露恭敬。可下一瞬,目光扫到方羽身后僵立如塑的灰衣老者时,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刹那凝固。
柳氏心头惊雷炸响,极致的震惊与茫然席卷全身。眼前老者满面风霜、神色沧桑,却与她记忆中夫君的轮廓高度重合。可那双眼眸截然不同,没有往日的冷峻孤傲,只剩滔天的痛苦、无尽的悔恨与濒临破碎的绝望,浓烈得让人心悸。
她全然不解,满心惶惑。此前上官燕告知她,失忆空白的澄心先生便是她的夫君,可眼前这人,形貌相似,气质却天差地别,浑身裹挟着无尽的悲凉罪孽,让她陌生又心悸。
而邪皇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在那稚童身上。
七八岁的孩童眉眼清澈、笑容纯粹,举着翅间流光的灵蝶,满眼懵懂好奇。那眉眼轮廓、神态气韵,与他记忆中早逝的幼子峰儿,完美重合,鲜活真切,触手可及。
是他的峰儿。
是他亲手葬送、夜夜忏悔、念念不舍的孩子!
活生生,好好地,无忧无虑地站在他眼前。
数十年的癫狂执念、日夜煎熬、撕心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轰然炸裂。
哐当——
手中长刀无力坠落,砸在青石地面,出沉闷巨响。
邪皇浑然未觉,浑身剧烈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所有的坚韧、所有的克制、所有重生后的平静,尽数瓦解,只剩最纯粹、最卑微、最痛彻心扉的忏悔。
“爹爹?”
峰儿被老者失态的模样震慑,下意识攥紧母亲的衣袖,怯生生开口,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困惑与不忍,“帝君伯伯,这位爷爷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呀?他……认识我们吗?”
孩童纯真的问询,成了压垮邪皇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凉青石之上,一声闷响震彻小院。他蜷缩身躯,如受伤濒死的孤兽,无声恸哭,肩膀剧烈耸动,积压半生的罪孽与悲痛,在此刻彻底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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