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乌江把项羽救了以后,并没看见你。
一句轻淡话语,如冷电裂空,瞬间撕碎虞姬满心翻涌的悲愤与荒谬,将她狠狠拽回垓下那片血色黄昏。
她清晰记得最后的楚歌四面、霸王泣泪,记得剑刃贴颈的刺骨寒凉,记得意识彻底消散的刹那荒芜。她始终以为,自己自刎殉情,便是这段楚汉悲歌的最终结局,是她与项羽宿命的终章。
她从未知晓,在她魂散之后,乌江之畔还有后续因果,还有一线生机被人亲手捞起。
此刻听闻此言,虞姬浑身剧震,方才汹涌的情绪骤然冻结,苍白的容颜褪去最后一丝血色。那双盛满血泪与执拗的眸子,死死锁定前方青衫身影,震惊、茫然、惶恐交织翻涌,心底更是生出一丝难言的复杂纠葛。
帝君从乌江救下了项羽,唯独未见她的踪迹。
这意味着,霸王逃过了末路自刎的宿命,得以存续残躯,而她,成了那段生死局里彻底陨落的弃子,成了被时空与命运单独抛下的人。
方羽对她摇摇欲坠的姿态视若无睹,一如俯瞰世间寻常悲欢,语气平淡依旧,续道:“这客栈之中,办过无数场婚礼。”
他目光漫扫水榭周遭,掠过一众神色各异的女子,字字简约,却道破最直白的规则:“喜欢,就结婚。仅此而已,本就简单。”
六字箴言,无悲无喜,却重逾千钧,狠狠压在在场每人心头,最受撼动的便是虞姬。
水榭之内死寂蔓延,方才牌局嬉闹的余温彻底散尽,只剩夜风穿帘的细碎声响。马秀英与长孙皇后相视动容,终于彻悟帝君行事内核——从无世人纠结的礼法桎梏、悲欢纠葛、宿命枷锁,唯有最纯粹的因果了结、机缘取舍。
世人万般爱恨纠缠、生死执念,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段待修正的缺憾、一桩待圆满的因果。
蔡文姬指尖攥紧丝帕,心底震颤不已。半生飘零流离,她执念过命运不公、世事薄凉,此刻才懂自身遭遇的局限。她们沉溺的情爱悲欢、人生遗憾,于这位执掌诸天因果的帝君而言,不过是时空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一缕涟漪。
大小乔屏息凝神,青涩眼眸中满是震愕。甘倩懵懂失神,全然无法理解这番脱凡俗的对话。王昭君抱紧怀中琵琶,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深思,悄然审视自身被改写的命运与潜藏的因果。
所有目光,最终尽数落于红衣孑立的虞姬身上。
虞姬身形轻晃,堪堪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凄厉苍凉的低笑自唇间溢出,混着滚烫泪水簌簌坠落,砸在紫檀木桌案,晕开点点湿痕。
“仅此而已?简单?”
她抬眸望向方羽,声线嘶哑破碎,藏尽千年郁结的不甘与悲凉,字字泣血:“帝君可知?我与霸王之间,从不是一句喜欢便能概括!那是垓下围城的绝境,是八千江东子弟的亡魂,是天下大势倾覆的无奈,是我以命殉情、生死相随的誓言!”
“乌江寒水、四面楚歌,我以残躯赴死,为他霸业落幕,为他一生荣光献祭!这般浸透血泪的过往、刻入骨髓的羁绊,岂是一场轻飘飘的婚礼,便能抹去、便能了结的?”
她倾尽半生执念、以性命成全的忠贞与悲壮,流传千古的霸王别姬,在帝君口中,竟只是一桩可简单修补的遗憾、一场可随意圆满的姻缘。
荒谬,却又无从辩驳。
方羽静静聆听她字字泣血的控诉,神色始终漠然,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怜悯。待她情绪稍缓、哽咽渐歇,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直,一语道破根源:
“抹不去过往,结不了旧业。”
他眸光微抬,穿透亭台云雾,望向无尽混沌虚空,藏尽诸天洞悉之力:“但在这里,你可以拥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客栈脱诸天时序,不问前尘过往,只论当下本心。垓下的败局、乌江的血色、生死的隔阂,皆是既定过去,无法更改。”
“你念他之心,跨越生死未减分毫;他忆你之情,历经岁月从未湮灭。既然宿命铸就遗憾、过往无法圆满,本君便给你们一次挣脱悲剧定式的新生。”
“婚礼从不是束缚,只是斩断旧业、开启新篇的仪式。你可接纳新生,亦可固守过往,选择权始终在你手中。”
简单直白的道理,却精准剖开虞姬固守千年的执念枷锁。
她一直偏执于自己殉情的壮烈、命运的悲凉,沉溺于那段悲剧的唯一性,死死抱着过往不肯释怀。却从未跳出凡尘视角,看过这份执念背后,潜藏的无边因果业力。
虞姬泪眼朦胧,心神剧烈震颤,整个人立于崩溃边缘。她本能想要反驳,想要坚守自己认知的忠贞与宿命,可面对方羽俯瞰万古的通透目光,所有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方羽并未给她过多沉溺情绪的时间,话音轻转,一语道破更深层的隐秘因果,彻底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这便是你们凡人的执念桎梏。”
“你当真以为,一己情爱执念,只困自身、仅此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目光落回虞姬身上,平淡眼底藏着天道般的冰冷公允:“你若始终沉溺垓下悲情,固守殉情执念不散,这份缠绕着楚汉战乱、霸业倾覆、生死寂灭的浓烈业火,绝非一己私怨那般简单。”
“项羽一生杀伐震天、霸业燎原,其兴衰牵动天下气运;你以身殉情、执念不灭,魂魄羁绊与那段乱世血色因果深度绑定。长此执念不消、业火郁结,日积月累之下,足以扰动时空支流,掀起因果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