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你们相逢对峙,是彻底沉沦腐烂,还是破壁新生,挣出一线不属于宿命的生机。”
幽深回廊寂静无声,唯有吕布沉重拖沓的足音,一遍遍回荡在空旷廊道之中,刺耳而决绝。
此刻的他,早已失去昔日温侯半分风华。每一步前行,肉身裂纹便加深一分,暗红灵光明灭摇曳,躯壳随时可能彻底崩碎。残存的力量尽数来自真灵执念的燃烧,支撑着他不倒、不停、不退。
手中残戟杆早已无半分神兵灵气,只剩粗糙斑驳的本体,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成为他唯一的依仗。
他头颅低垂,乱遮面,唯有眼底两簇猩红凶光,穿透重重幽暗,死死锁定水月阁的方向。无数复杂情绪交织翻涌:质问、不甘、怨怼、怅惘,还有一丝被刻意尘封、跨越千年的牵绊。
他不问前路,不求因果,不惧牢笼。客栈空间似是默许了这场相逢,回廊曲折退让,屏障悄然消融,为他敞开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
不知跋涉几许,眼前景致骤然切换。
一方清池映月,紫竹绕榭,风铃叮咚,花香浅浅。柔光月色铺满庭院,水清景静,雅致空灵,与丙号院的冰冷死寂、暴戾荒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天地。
水榭临风,竹帘轻晃,一道素白纤细的背影静立栏边。女子凭栏望月,身姿窈窕绝尘,衣袂如雪,与水月竹影融为一体,静谧得如同一幅亘古不变的清冷画卷。
是貂蝉。
吕布身形骤顿,猩红眼底剧烈震颤,千年记忆轰然复苏。
眼前之人,依旧是那个闭月羞花、风华绝代的模样。纵使历经岁月浮沉、乱世沧桑,纵使沦为空洞傀儡,那刻入岁月的容颜身姿,依旧能牵动他最深沉、最复杂的执念。
爱恨纠葛的过往、权谋算计的棋局、身败名裂的结局,尽数在心头翻涌。
下一瞬,他不再停滞,携一身狂暴戾气、满身残破风霜,径直闯入这片静谧柔美的天地。
沉重足音砸落竹榭,整座水榭微微震颤,清脆风铃骤然乱响,满池镜月被戾气搅得支离破碎。
静谧被彻底撕碎。
白衣女子身躯微颤,以一种滞涩麻木的姿态,缓缓转过身来。
月华铺洒眉眼,照亮那张举世无双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含雾,绝美脱俗,不染尘埃。只是一双秋水明眸空洞茫然,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雾,无喜无悲、无嗔无怒,宛若一具精心雕琢、毫无神魂的瓷偶。
四目相对,时空仿若定格。
一边,是浴火疯魔、残破狰狞、与宿命死战不休的绝境凶神。
一边,是镜花水月、空洞麻木、被命运禁锢半生的绝美傀儡。
狂暴与静谧对峙,疯魔与空洞相撞,两段被宿命碾碎的人生,在这座小小水榭之中,骤然相逢。
“废物……”
沙哑干涩的字眼,从吕布喉间艰难挤出,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执拗。
方羽的定论再度响彻神魂,那句“废物配废物”的轻贱评判,字字扎心。他望着眼前空洞茫然的女子,心头怒火与怅惘交织翻涌。
貂蝉纤细的身躯骤然剧震,空洞的眼底泛起细碎涟漪,长久麻木沉寂的心湖,被这冰冷二字狠狠击碎。她苍白的脸颊血色尽褪,唇瓣微微颤抖,失语无言,只剩满身茫然与酸涩的屈辱。
“你也是废物。”吕布步步逼近,残破的阴影彻底将她笼罩,暴戾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言你空洞无魂,半生傀儡、半生浮沉,连自我本心都无从寻觅,只会临水望月、麻木苟存。”
他伸出抖的手掌,欲质问、欲撕扯、欲打破她经年的麻木,指尖却在半空僵硬停滞。
千年爱恨、半生牵绊,千言万语最终只剩满腔不甘的咆啸:“为何!你我一世浮沉、一世挣扎,征战乱世、倾覆王朝,到头来,竟沦为世人、沦为天道、沦为他人口中的无用残渣、宿命废物!”
声声质问,皆是绝境悲鸣。
貂蝉步步后退,背脊抵住冰凉栏杆,退无可退。吕布的疯魔、暴戾、痛苦,尽数扑面而来,将她层层包裹。尘封半生的记忆、压抑半生的委屈、懵懂半生的不甘,被彻底唤醒。
她不再麻木,不再空洞,绝美眉眼间涌上无尽酸涩与悲戚,水雾瞬间氤氲眼眸。
“我不是……我不是废物……”微弱的呢喃破碎出口,带着无人知晓的倔强。
“你不是?那你是什么!”吕布猩红眼底凶光暴涨,语气凌厉刺骨,“是王允的忠义义女?是董卓的乱世玩物?是倾覆王朝的棋子祸水?!你这一生,可曾为自己活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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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如刀,剖开她层层伪装的空洞,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半生身不由己。
乱世浮沉,身如浮萍。她自幼受命于人,长于权谋棋局,一生皆是棋子,一生皆为利用。家国大义、义父嘱托、乱世大局,层层枷锁缠身,她从未有过半分自我,从未有过半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