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无讶异,无抗拒,唯有剑锋出鞘前刹那的本能震颤。清心笋温润的余韵淌遍四肢百骸,与这句平淡话语裹挟的凛冽寒意相融,生出一种玄妙的道韵共鸣。
他未问敌手身份,未询出手缘由。
仅是膝上右手食指轻轻蜷曲,精准握住了无形剑柄,契合剑道本心。
满桌珍馐的馥郁香气尚未散尽,混沌酒液在玉杯中流转微光,可整座阁楼的氛围已然悄然剧变。十位女子敛尽笑意,心神沉凝如万丈深潭;琵琶收紧七彩身躯,毒瞳交织着兴奋与戒备;王雪梅怀中的天魔琴,出一道低哑内敛的嗡鸣,藏起蛰伏的煞意。
“是,师尊。”
通天的回答,清冷利落,字字铿锵。
他目光落于身前玉筷之上,筷身残留着清心笋的温润道韵,此刻却清晰倒映出一抹即将饮血的凛冽剑光。
方羽唇角微扬,生出一抹深邃笑意。
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衣间暗纹次第流转,裹挟着亘古不灭的道韵。无需多余言语,他负手而立,转身走向逍遥阁深处那扇常年紧闭的幽暗侧门。
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却精准踩在天地规则的脉搏之上。
通天紧随其身。
起身姿态从容沉稳,毫无仓促之感。可就在他身姿笔直挺立的瞬间——
“铮……”
一道清冽极致、锋锐无双的剑吟,自他道躯本源轰然迸!
这并非刻意催动的剑意,而是剑修本体刻入骨髓的本能回应。清心笋抚平了他常年紧绷的剑势,沉淀的锋锐尽数内敛凝练,此刻一经触,声势远比此前外放的戾气更让人心悸。
满桌玉盏瓷碟齐齐震颤,出细碎嗡鸣。十位女子心神骤紧,连忙运转法力稳固神魂;琵琶倒抽凉气,周身七彩光晕骤然黯淡;王雪梅眸底混沌旋涡飞轮转,天魔琴弦尽数绷紧,生出极致戒备。
通天对周遭异动全然无视。
他五指虚握,掌心空空无物。
没有惊天光华,没有冲霄剑气。
一柄三尺三寸的长剑,悄然凝现于掌中。剑身形制古朴,通体蒙着一层陈旧灰翳,无锋无芒、钝拙寻常,无剑镡修饰,剑柄剑身浑然一体,平淡得如同一块尘封万年的顽铁。
可就在他握剑的一瞬,阁楼内所有光线、声响、气息尽数向剑身塌陷。
这不是吞噬之力,而是绝对的虚无寂灭。此剑所及之地,万物归寂、万象归空。
通天垂眸凝视掌中长剑,眼底无杀伐狂热,无争锋执念,只剩匠人雕琢至宝般的纯粹虔诚。
他抬出左手食指,指腹缓缓拂过钝拙剑身。
指尖所过之处,灰暗剑体亮起一缕本源微光。微光细碎微弱,却能洞穿万物本质,可斩断世间一切有形无形的因果牵绊。
仅此一线剑光,便让天魔琴出一声尖锐颤鸣,似遇天生克星,心生极致忌惮。
通天指尖轻顿剑身处,那缕本源微光转瞬隐没,长剑重归尘朴模样。
他抬眸,目光穿透堂中众人,稳稳落向方羽渐没于黑暗的背影,抬步紧随其后。
青衫步履轻盈,步步沉稳,周身寂灭剑意随步伐缓缓攀升,将他衬得如同游离于虚实夹缝的孤绝剪影。
途经王雪梅身侧,他目不斜视、步履未停。
可王雪梅清晰感知,自己翻涌的毁灭道韵、天魔琴蛰伏的怨煞戾气,在这一瞬尽数凝滞蛰伏。
这并非强行压制,而是境界维度的绝对漠视。她引以为傲的毁灭剑道,在这柄归寂长剑面前,渺小如尘埃碎石,不值一提。
她攥住琴弦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眸底混沌旋涡流转不休,心绪难平。
直至通天青衫衣角彻底隐入侧门,那股窒息的寂灭剑意才缓缓消散。
琵琶吐了吐信子,心有余悸地低声嘶鸣;十位女子相视默然,轻柔收拾桌案,不敢惊扰周遭沉寂;王雪梅缓缓松指,垂眸凝视光泽黯淡的天魔琴,眼底思绪莫测。
侧门之后,是无边无际的幽深黑暗。
无昼夜明暗,无空间边界,无光阴流转。
方羽独行在前,身影在纯粹黑暗中依旧澄澈通透,自身便是不灭光源。
通天持剑随行于半步之后,灰朴长剑吸纳周遭一切声色光影,周身沉寂无声。
唯有两道轻缓的脚步声,在空寂黑暗中悠悠回响。
行至某处,方羽骤然驻足。
前路依旧漆黑空无,不见一物。
可他淡然出声,打破万古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