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悄然爬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缓缓挪移。庭院中,那株老树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几只不怕生的雀儿落在枝头,歪着头打量屋内静坐的男子,啾啾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
室内的时光,仿佛被无形力量拉长熨帖,流淌得格外缓慢安宁。唯有冷寻双眉心那淡青色莲萼印记,伴随她平稳悠长的呼吸极微弱地明灭,在静谧深潭一般的神魂深处,持续完成重塑与愈合。
方羽依旧端坐矮凳,背脊如亘古磐石。目光大半落向窗外,偶尔会轻轻掠过床榻上安睡的人。那眼神沉静无波,却藏着一份难以言喻的专注,好似守护一件失而复得、一碰即碎的古器,又仅仅是守牢这片由他亲手隔绝诸天风波的宁静。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高,晨间清冽化为午前暖融,灵泉叮咚也带上几分慵懒。
沉睡之中,冷寻双纤长浓密的眼睫再度剧烈颤动。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微动,是意识挣脱修复性沉睡,正在缓缓苏醒。她的呼吸出现一丝紊乱,旋即又被体内混沌青莲之力抚平,可挣扎苏醒的征兆已经十分明显。
方羽瞬息便捕捉到这细微变化,视线立刻收回,落在她的面庞之上。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微光,转瞬消散,恍若阳光造成的错觉。
冷寻双眉头轻轻蹙起,带着清醒意识挣扎的痛苦痕迹。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垫褥,指节泛白,唇瓣翕动,只溢出一缕带着痛楚余韵的微弱轻哼。
方羽视线扫过她用力的指尖、蹙起的眉心,最终停留在她干涸失血的唇瓣。他神色自然地伸手,提起小几上恒温玉壶,往玉杯中倾入七分满的蕴灵甘霖。此药性比凝神露更为柔和,恰好适配她神魂初醒、体虚神弱的状态。
他托住玉杯,没有立刻递上前,任由氤氲灵气丝丝散开,静静等候她彻底苏醒。
床榻之上,冷寻双眼睫震颤愈剧烈,眉心越拧越紧,好似在对抗梦魇的纠缠。几番艰难挣扎,她的眼帘掀开一道缝隙。
入目是大片暖光,以及逆光之下那道无比熟悉的高大轮廓。刺目的光亮让她本能想要闭眼,但神魂深处和那道身影同源的暖意,还有漫溢的草木灵香,令她强撑着睁开双眼,竭力收拢涣散的视线。
轮廓慢慢清晰。玄色衣衫,轮廓深刻的面容,一双能够吸纳所有光亮的眼眸。逆光之中眉眼朦胧,唯有那份沉甸甸的专注真实可触。
方羽。
这个认知如同寒冰与暖流一同穿刺进刚刚复苏、尚且混沌的意识。千年寒渊的孤绝,咒力啃噬的疯狂,真相揭晓时的荒谬剧痛,魂源重塑时的涅盘涤荡,还有昨夜无声的守护……无数矛盾汹涌的情绪轰然冲垮初醒的茫然。她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转瞬又泛起一抹病态潮红。
她张开干的喉咙,想要质问,想要宣泄,却吐不出半个清晰音节。胸膛剧烈起伏,冰蓝色眼眸死死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底翻涌惊悸、迷茫、伤痛、戒备,还有被千年冰霜深深掩埋、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脆弱与依赖。
方羽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也不做出刺激她的举动,只是平稳地将玉杯送到她唇边,温润玉沿轻轻贴上她干裂的唇。
“喝。”
只一字,语调平淡,却自带一种安稳如山的力量。
冷寻双的目光在他的面庞与玉杯之间来回游移。理智清楚身体急需这一份灵液滋养,可过往千疮百孔的经历,让她本能生出抗拒,想要偏过头,用沉默和敌意武装自己。
但躯体的干渴,神魂本能对这份灵气的渴求,再加上昨夜潜意识留存下来的微弱安全感,一点点压下内心的防御。她睫毛剧烈颤抖,内心反复拉扯之后,才僵硬地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饮下甘霖。
清冽甘甜的灵液滑过咽喉,滋润灼烧般的干渴,温和灵力流转四肢百骸,稍稍抚平神魂的刺痛。她下意识又抿了两口。
方羽手臂稳如磐石,随着她的饮用微调杯身角度,避免呛咳,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观察她每一丝神态变化。
一杯饮尽。
冷寻双喉咙的灼痛感消散大半,纷乱的心绪被灵液稍稍安抚,可更深的疲惫与空洞席卷而来。她向后靠回枕榻,避开他的视线,望向木屋深色的穹顶,冰蓝色眼眸一片空茫,唯有胸口起伏,暴露内心的惊涛骇浪。
方羽把玉杯放回几案,出一声轻嗒。他没有交谈,重新望向窗外,方才喂水仿佛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
斗室再度归于安静,只剩她起伏的呼吸,和窗外鸟鸣泉响。
这份沉默不同于昏迷时的守护,满载着过往的沉重、未说出口的心结。一人不知如何面对,一人并不急于辩解。
漫长的沉寂漫过室内。
方羽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陈述事实一般笃定,打破窒息的静默:
“此地安全。”
短暂停顿,他侧脸沐浴在日光之下,线条锋利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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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可扰。”
“你只需静养。”
话音落,他再度缄默。
冷寻双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安全,无人可扰,静养。历经千年囚厄、濒死崩溃之后,这些字眼听上去恍如隔世,甚至带着几分讽刺。可说出这番话的男人,确实拥有实力把这间小小的宅院化为诸天都无法入侵的净土。
她依旧没有转头回应,攥住被褥的手指却又不自觉收紧。
方羽本就不奢求她立刻回应,依旧静坐如山,守护一室暖阳,守护这朵历经风雪、刚刚借混沌青莲之力艰难复苏、伤痕犹在的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