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华夏诸天客栈的三层走廊,今日的空气格外迥异。无剧烈灵气翻涌,无外敌压境的肃杀,只萦绕着一层极为微妙的氛围——混杂着骇然、恍然、雀跃,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戏谑寂静。
方才那声震彻整层楼阁、裹挟满腔怒火的“方羽——!!!”,以及紧随其后灵力激荡的追逐动静,惊动了客栈内所有感知敏锐的隐世大能。几扇紧闭的房门悄然裂开细缝,又飞快合拢,只余下缕缕神念交错的温热余息,在空气里悄然流转。
“方才……是主母的声音?”一道颤抖的神念小心翼翼试探。
“错不了!这语调、这凛冽寒气,时隔万年,分毫未改!”另一道神念难掩激动。
“主上……好似被主母追着训斥?”
“噤声!主上与主母的私事,岂容我辈妄议!不过看这架势,主母该是彻底恢复所有记忆了。”
“天大的喜事!只是……主上为何要逃?”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最后只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敷衍:“大抵是有要紧事务缠身吧。”
而方羽口中的“要紧事”,此刻仅有一桩——从刚恢复完整记忆、满腔怒火蓄满的自家媳妇手里,安稳脱身,暂避锋芒。
他此刻的身法,若是让诸天万界视他为万古神话、一言一行皆蕴大道至理的修士窥见,必然会惊掉道心。没有时空挪移的玄妙,没有缩地成寸的从容,只有纯粹将肉身极催动到极致的疾驰,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不择路。玄色衣袍猎猎翻飞,划出笔直的破空轨迹,目标精准锁定庭院深处,那株数人合抱、苍劲繁茂的千年古木之后。
“方羽!你给我站住!敢做不敢认?!”
冷寻双的身影破空坠出窗外。她记忆刚复,灵力运转尚且滞涩,身法远不及方羽飘逸迅捷,可满腔怒火加持之下,气势凛冽骇人。冰蓝色灵力周身流转,所过之处气温骤降,细碎冰晶簌簌坠落,凝满寒凉。她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可那双尘封已久的眼眸重燃锋芒,锐利如冰刃,死死盯住前方逃窜的背影。
旧宅相处的步步羁绊、久违重逢的刻意曲解、方才被当众污蔑的屈辱羞愤,新仇旧恨齐齐翻涌,今日必要讨回一个公道。
“解释?你方才在孩子面前是怎么编排我的?!”冷寻双边追边斥,灵力裹挟的清亮声响彻半座庭院,“‘脑子出了问题’‘记忆错乱’‘太过认生’,还特意叮嘱孩子们不必多问!方羽!你说清楚!到底谁脑子有问题?!”
怒骂至半途,她陡然察觉话语疏漏,气得眼前黑,提再度紧追两步,怒意愈炽盛。
方羽借着瞬息之差,在即将撞上古木的刹那,以违背肉身常理的灵巧侧身一转,稳稳躲入粗壮树干之后,借着繁茂枝叶彻底隐去身形,瞬间断绝所有外露踪迹。
“躲起来就有用吗?”
冷寻双在古木前骤然驻足,衣袂翻飞间寒意四溢。冰蓝眼眸锐利扫视四方,灵识如水银泻地铺满整片庭院,却愕然现方羽的气息与古木地脉、客栈阵法完美相融,飘忽无定,根本无从捕捉。
她瞬间了然,这座诸天客栈的一草一木,皆被方羽阵法掌控,处处皆是他的屏障。
“出来!”冷寻双缓步绕树而行,声线冰寒彻骨,“堂堂诸天顶尖大能,躲在树后藏头露尾,成何体统?方才在孩子面前巧言定性、振振有词的气势呢?方、大、神、尊?”
最后四字字字咬实,满含讥讽。
古树之下,只剩晚风穿叶的沙沙轻响,一片死寂。
“装沉默避事?”冷寻双气极反笑,指尖微动,一缕极致冰寒灵力缓缓凝聚,“行,你不出来,我便拆了这棵树,看你能躲到何时!”
“咳。”
一道轻浅又带着几分心虚的咳嗽,从树干另一侧悄然传出,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
冷寻双眯起冰眸,静待对方现身。
只见方羽缓缓挪出半边身子,一手轻扶粗糙树皮。素来淡漠无波的俊脸上,罕见萦绕着几分无处遮掩的尴尬,试图强装镇定,尾音却藏不住飘忽。他飞快瞥了一眼远处静室的方向,确认孩子们并未探头围观,才将目光落回眼前少女又气又恼、染着薄红的鲜活面容上。
“寻双,你听我解释。”
“我听,我倒要好好听听你的歪理。”冷寻双双臂环胸,冰眸寒光簌簌,“解释你当着瑶光、清月、源儿、静姝的面,污蔑我神志失常的混账话?解释你让我在亲生儿女面前颜面尽失的所作所为?”
方羽指尖无意识抠着树皮,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我那是权宜之计。你初醒之时记忆割裂、满心戒备,对我万般抵触,油盐不进。寻常安抚毫无用处,唯有破掉你的固有认知,才能冲开记忆封印的桎梏。”
“所以你的破局之法,就是当众污蔑我脑子有病?!”冷寻双上前一步,怒意更盛。
方羽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树干退无可退,耐着性子辩解:“唯有这个说法,能让孩子们最快接纳你的异常状态,不追问、不猜疑,让你在平和的氛围里,安稳承接复苏的记忆洪流,避免神魂受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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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平和?!”冷寻双几乎被气笑,眼底翻涌着羞愤与委屈,“我当时神志混沌、满心茫然,你非但不安抚,反倒当众给我贴‘失常’的标签,让孩子们同情怜悯、处处担待!那种屈辱无助,你根本不懂!”
看着她眼眶泛红、强压委屈的模样,方羽眼底骤然掠过清晰的心疼与歉疚,周身气场悄然放软,声线沉缓温柔:“我都知晓。记忆封印根深蒂固,常规疏导只会让你愈抗拒,加重神魂割裂之痛。唯有将你逼至认知崩塌的绝境,才能借秘法一举冲破桎梏。过程惨烈,却是唯一稳妥的破局之法。”
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轻叹:“所幸,你终究回来了。”
冷寻双被这番坦诚的利弊剖析噎得一滞,冲天怒火稍稍收敛,可满心羞愤依旧难平:“道理我懂,可你做法太过荒唐!往后我该如何面对孩子们?他们定然还以为我神志未复!”
“四个孩子心性通透,心智远常人。”方羽语气笃定沉稳,“瑶光思虑深远,事后必然细想通透其中关节;清月心性纯粹,只盼你安好,唯喜你记忆归位;源儿看似别扭,却明辨是非;静姝聪慧通透,此刻早已洞悉大半缘由。他们绝不会因此看轻你。”
“歪理!纯属强词夺理!”冷寻双依旧气闷,鼓着腮帮瞪他,带着几分久违的娇嗔别扭,“你就是仗着我打不过你,肆意欺负人!”
方羽眸光微动,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怒容,与记忆中那个爱闹小脾气、鲜活明媚的身影缓缓重合,心底万年冰封的柔软悄然融化一角。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瞬,又迅压平,语气彻底放软,带着几分纵容:“那你想如何?打我一顿出气,我绝不还手。”
“你以为我不敢?!”
“你自然敢。”方羽顺势侧身,坦然受罚,又贴心劝阻,“你记忆初复,灵力不稳,动怒动手极易伤及神魂。不如换个法子?”
冷寻双满眼警惕:“什么法子?”
方羽沉吟片刻,一脸正色,语气诚恳:“罚我今夜不许进房,可好?”
此言一出,冷寻双瞬间僵住,脸颊腾地红透,又羞又气:“方羽!你无耻!谁要跟你计较这些!”
她抬手凝出一缕轻柔冰锥,不带半分杀伤力,径直朝他砸去,纯粹泄愤而已。
冰锥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入古木,瞬间凝结出一片薄冰。方羽侧头避开,眼底藏着浅浅笑意:“那你直说,如何才能消气,我尽数依从。”
他这般全然躺平、任她处置的纵容姿态,反倒让冷寻双无从作。打,打不过;骂,该说的气话已然说尽;追究,对方句句占理、看似毫无破绽。
她只能气鼓鼓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满心憋屈无处抒,既有失而复得的释然,又有被刻意捉弄的羞恼,更有拉不下脸撒娇的别扭。
庭院另一侧的阁楼窗后,四颗小脑袋悄悄探出头,又飞快缩回,默默窥看着院中僵持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