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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总得有人留下(第1页)

营地里彻底空了。暗处,格雷和托兰一直没有走远。他们站在营地外侧的沙丘上,把整个解散的过程从头看到了尾。格雷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一个一个离开,每一个背影他都认得——这个是在辟兽讨伐战时扛住了正面一击的,这个是兽潮里把备用箭囊塞给苍岚旅团弓箭手的,这个是复活阵上一醒就抓起盾牌往缺口冲的。

他没有挽留任何人,甚至没有在他们离开时露面。因为挽留只会让选择变得更难,而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他们了——没有恩惠,没有升级,没有神明的注视。他唯一能给的就是让每个人自己选自己的路,没有负担地离开。

“人生有梦,各自精彩。”格雷看着最后一点篝火余烬被沙土盖灭,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那些已经走远的背影说的,“离开吧,你们有更好的未来。”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托兰。这个精瘦的年轻人从跟他一起去议事大厅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他攥着那张纸条的手已经松开了,但纸条还捏在手心里,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格雷问。

托兰抬起头。篝火熄灭后营地里只剩下星光照亮他的脸,脸上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我哪也不去。”托兰说,“我的战斗天分并不强,您和阿格尼沃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初能在焚天旅团当上副团长,不是因为我多能打,是您和大人赏识我的头脑。”

这句话把格雷拉回了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一天,阿格尼沃下界的方式粗暴至极——直接从天上砸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焦黑的坑。围观者以为遭到了袭击,守卫冲过来时他已经从坑里站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咧嘴笑着问你们这儿最有种的战士在哪儿。

他摆了个擂台。他自己站在中间,朝围观的人群勾勾手指。谁来都行,能撑过一招就算赢。王都的角斗士来了,被他一掌拍飞;佣兵团的主力来了,被他一脚踹出圈外;几个自恃勇武的冒险者轮番上场,没人能在阿格尼沃手里撑过三次呼吸的时间。他越打越失望,脸上的笑容从兴奋变成了嫌弃,嘴里嘟囔着“就这?就这?老子等了这么多年就这?”

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攥着剑柄站了很久。他看过阿格尼沃所有出招的轨迹,心知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但周围没有人上了,擂台中央那个红青年正在拿失望当酒喝,眼看着就要骂骂咧咧走人了。于是年轻人把剑拔了出来,走上了擂台。他不是来赢的。他是来证明至少还有一个人敢上。

阿格尼沃歪头看着他,问:“你不怕?”年轻人如实回答:“怕。”阿格尼沃又问:“那为什么还上来?”“因为总得有人上。”

阿格尼沃咧嘴笑了,眼角那枚火焰纹章跳动着灼热的光芒。他一掌拍过来,年轻人本能地侧身避开要害,但还是被掌风擦过肩膀,整个人在沙地上翻了好几个滚。他爬起来,又举起了剑。阿格尼沃乐了,说有种。然后又一掌把他拍趴下,他咳着血又站起来。

围观的人已经不忍心看了,但他还是站起来了。阿格尼沃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双冒着火光的大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然后说了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你小子不是最能打的,但够种。从今天起你是老子的第一个眷族——团长就你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格雷。后来焚天旅团开始招人,慕名而来的斗士挤满了阿格尼沃的临时擂台。那几天阿格尼沃的心情极好,每天打完人都要拍着格雷的肩膀吹嘘自己捡到宝了。而格雷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起了住自己隔壁的托兰。

托兰一家不算贫穷,在冒险者公会补给部门的父亲每月能领到一份还算可观的薪水,继母在家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正在读书。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至少不愁吃穿。然而这几年变故接踵而至——父亲在一次给前线运送补给的途中被怪物袭击落下了腿伤,走不了远路,补给部门的差事丢了;继母的手工活收入微薄,妹妹的学费又逐年上涨。

这个家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赚钱的人,而不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于是托兰默默卷起了书本,收起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战术笔记和地形分析作业,走上了街头。他做过佣兵的跑腿,干过商队的搬运工,在酒馆后厨洗过盘子。那些工作不需要战略头脑,只需要一个能吃苦的年轻人。他的脑子还在,但他没机会用。

命运的转折生在一个不起眼的黄昏。那天格雷抄近道穿过外城的一条偏僻街巷,正好撞见了一场不对等的围殴。托兰站在巷子中央,被五个人围住,那五个人个个比他壮一圈,看穿着是某个地下赌场的讨债打手。托兰手无寸铁,巷口堵着一个打手把风,巷尾是死胡同,怎么看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但托兰没有慌。他用身边所有能当掩体的东西制造了一个狭窄通道,让那五个人只能一个个钻过来而不是同时扑上,然后用他平日里观察建筑结构学到的知识砸断了支撑巷子一侧的木梁。木梁坍塌后堵住了通道,顺带压住了两个来不及撤出去的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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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个人的注意力被木梁坍塌的动静吸引,只转了不到一次头,托兰已经精准地绕到后方卡住每个人的站位死角,在三次呼吸内全部击倒。格雷从头看到尾,他没有出手。因为他惊讶得忘了出手。巷战结束后,他走过去,第一句话不是安慰,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他就把托兰带到阿格尼沃面前,把这个年轻人从街头拉到了擂台前。他告诉阿格尼沃,这个人用脑子打出来的操作,能在酒馆后厨和街头讨债队面前设计出一套完整战术。阿格尼沃看了看托兰,又看了看格雷,问了句他打擂台能撑多久。格雷想了想回答,大概两三招。阿格尼沃咧嘴笑了,说那不试了,副团长就他了。

托兰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就被阿格尼沃一巴掌拍在背上,当场签下了眷族的契约,空降成焚天旅团的副团长。格雷很多年后回想起来,都不确定那个空降是因为阿格尼沃真的信了托兰的才华,还是单纯因为阿格尼沃对格雷太关照,觉得他推荐的人一定没问题。

回过神来,格雷现自己嘴角还挂着笑。阿格尼沃已经不在了,焚天旅团的篝火已经熄了,那些并肩战斗过的兄弟们已经各自离开了。但有些东西没有消失。

“真的不走吗?”格雷笑着问托兰,语气像是在问,也像是在逗,“看着其他人一步步变得更强,向未知探索,充分挥自己的能力。你脑子这么好用,换个眷族,说不定能当上团长。”

托兰咽了咽口水。他确实想过——就在刚才,他看着莱恩背着行囊走向苍岚旅团的时候,看着巴德把盾牌擦干净留给后勤队的时候,他确实想过。

但他的回答和当初在擂台上格雷面对阿格尼沃时的回答一模一样:

“总得有人留下。”

格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是他三天三夜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那就留下。”他拍了拍托兰的肩膀。

新城重建之后,街道比兽潮前更宽阔了些。公会花了大价钱修了石板路,排水沟从两条扩到了四条,矮墙被加高加固,弩机炮台的底座已经浇筑完成。各眷族的营地在镇子外围各自扩建,新来的独立冒险者则在镇中心租住,每天清晨排队进地下城时能在石门前排出一条不长不短的人龙。

在这座新城的某条人流量平平的街道上,一家不起眼的门面悄然开业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焚天新手培训馆。字体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馆内不大,靠墙摆着几排训练用的木剑和包了布的盾牌,地上铺了一层从第一层运来的沙子——托兰坚持要铺,说“训练环境必须和实战地形一致”。

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地下城怪物图鉴,从缠蛙的舌头攻击范围到炎尾龙的点火机制,从沙龙王的沙下移动波痕到辟兽的正面冲锋力道,每一张图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应对策略。这些图是格雷凭着记忆一张张画出来的,有些怪物他在战场上只见过几次,但他把每次遭遇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学员是新来的lvo独立冒险者——三个从王都来的年轻人,报名时还惴惴不安地问培训馆的负责人是不是真的打过辟兽。格雷把自己的巨剑从墙上取下来,让他们摸剑刃上那些被辟兽爪子磕出来的缺口。

“每一个缺口都是一次我没死的原因。”他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缺口说,“这个是辟兽正面拍下来的时候我格挡的位置——它的爪子从上方往下抡,挡正面能卸掉力道,挡侧面会连人带剑一起飞出去。”三个年轻人听得眼睛都不眨。

托兰则负责教他们看地图、识别怪物领地边界、在进入陌生区域前规划撤退路线。他把假面剧团绘制的草原过渡带地图复印了好几份,让学员们用炭笔在上面标注自己的行进路线和紧急撤离点,画错了就重画,直到每个人都能在几秒内在空白地图上标出至少三条不同的撤退路线为止。

“你们在地下城里最危险的时刻不是遇到怪物,是不知道该往哪跑。”托兰站在沙盘前,用一根细木棍指着模拟地形中的几处窄口,“脑子永远比腿快——这是我以前的团长说的。”

他提到“最初的团长”时没有说名字,但格雷在角落里擦剑的手停了一拍。

培训馆的收费很低,低到勉强够维持门面租金和训练器材的更换。格雷和托兰住在培训馆后面的小隔间里,两张行军床,一张旧木桌,墙上挂着那面被辟兽撞凹的备用盾牌——巴德临走前留给后勤队的,被格雷从废品堆里捡了回来,挂在墙上当纪念。

每天早上开店前,格雷会把那面盾牌擦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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