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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码头都在读他的故事(第2页)

这种写信的营生虽然赚的是小钱,但胜在安稳、干净。

而且,这是他在码头能保住命的一把伞。

大棚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会拿笔的年轻人。

郑木生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清晰:“写信没问题。一封信,一分叻币。没钱的可以先记账,拿糙饼、干净水或者疗伤的药草抵账也行。但有一条,信里只准写平安,不许写引人怀疑的话。我不写招祸的字,你们也别想害了家里人。”

林狗剩愣了愣:“写几个字,要一分钱?”

陈阿火眼睛一瞪,作势要扬拳头:“嫌贵?嫌贵你自己用脚指头夹着写!”

郑木生伸手在陈阿火胳膊上按了按,示意他退下。

“这一分钱,不止是买字。是买纸笔、买托人送信的脚程,更是定规矩。没规矩,全棚几十号人都挤过来,我累死也写不完,明天谁还提得起力气上工?拿不出这一分钱的,我帮他记在账上,等了工钱再扣,绝不耽误你们报平安。”

听他这么一解释,几个原本暗自嚼舌根的老苦力反倒没了话。

老罗叔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先生拿笔杆子也是出力气,该给的。”

那个叫林狗剩的瘦小劳工咬了咬牙,在裤腰带的接缝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枚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黄铜小币,有些局促地递了过来。

“先生,我写。替我给俺老娘捎封信。”

郑木生接过那枚温热的小铜板,指腹在上面粗糙的边缘上磨挲了一下。

一分叻币。

在乔治市的洋行买办眼里,这甚至不够买一口冰水。但对此时的郑木生来说,这是他来到年后,靠着自己的本事挣到的第一笔干净工钱。

他收好铜板,从报纸边缘撕下了一长条空白的白边,用老罗叔那截头油味的炭条作笔。

“叫什么?老家在哪个县?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狗剩蹲在地上,两手扣着膝盖,声音有些颤:“林狗剩,潮阳人。我娘叫我阿剩。你就写,阿剩到南洋了,人还活蹦乱跳,没死绝……”

“莫写没死。晦气。”郑木生打断他,炭笔在纸条上稳稳落下,“写人还安好,还活着。”

林狗剩揉了揉鼻子,连连点头。

郑木生落笔极慢,字体工整扎实:

“娘,见字如面。阿剩到南洋了。船上辛苦,码头也辛苦,但人还活着。你莫听旁人说海外都是金山,金山不金山,儿还没见着。若族里有人欺你,你莫同人争。等我回去,自有说法。田莫卖,真撑不住,先典一半。娘,你腿不好,冬天莫去井边提水,叫隔壁阿婶帮忙,日后我还人情。”

林狗剩在旁边听着郑木生念出的句子,突然狠狠地抹了一把酸的眼睛。

“小先生,后头还要写些什么?”

“够了。”郑木生将小纸条仔细吹干折好,“你娘只想知道你还活着,还记挂着她的腿疾。写多了,反而招疑。”

林狗剩捧着那张薄纸条,翻来覆去地瞧。他分明一个字也不认得,却舍不得塞进兜里。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有钱的交钱,没钱的用半块饼子或者几片草药抵扣。郑木生都一笔一画地记在撕下来的报纸边角上:林狗剩,一分。罗庆山,欠。陈阿火,欠一封平安信,先拿拳头抵账。

写到陈阿火名字时,大棚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几个汉子笑出了声。

陈阿火梗着脖子骂道:“笑个屁!老子的铁拳抵不上一分钱?!”

郑木生听着耳边的低笑,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了松。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人要是连笑也忘了,那皮肉迟早要被苦水泡烂。

忽然,苦力棚外的泥地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皮鞋踏步声。

棚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面色阴沉的番邦打手拎着藤条站在棚口,手里的藤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大腿上拍打着,一双凶光闪烁的眼珠子死死扫过棚内的劳工。

“深更半夜,吵吵什么?都不用睡了,明天想多扛十包橡胶?!”

大棚里死水一般寂静,汉子们纷纷拉起破草席躺下,假装睡死过去。

打手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才冷哼一声,拖着皮鞋慢吞吞地往码头方向走去。

郑木生用手指死死攥紧了兜里的几枚铜币。

巴拉姆的人,已经开始盯着这个棚了。

也许是因为白天他掉了队,也许是因为下午报童在码头上大喊的那篇小说引起了管事的注意。但不管因为什么,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一篇小说虽然了,但稿费还在报馆手里。

第二篇要怎么送出去?

如果再次被抓,他还能有上次那般掉进水沟的运气吗?

就在郑木生靠在墙角,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下一步的生路时,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乔治市华人街那栋斑驳的南洋民声报编辑室里。

林曼珠正小心翼翼地将那篇《新娘信》的剪报夹进一个干净的封套里。

她在封套上用钢笔写下了四个娟秀的小字:

——“此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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