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提起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在白纸正上方重重落下四个字。
——《天龙八部》。
这一次,老编辑没有立刻开腔。
这书名虽然透着股怪异,但却有种佛门钟声般的厚重与神秘,放在寻常《江湖恩仇》《女侠飞刀》之类的通俗小说堆里,确实极其显眼。
主编抬眼看着他:“多长?”
“先按三期写。要是势头好,我可以写上几十万字。”
“可你白天还要在仓库当差。”
“所以我才需要报馆今天先预支底金。”
话,绕了一圈,又落回了最底层的钱上面。
账房先生当即拍了拍账本,皱脸道:“二十块是没有的。柜台账箱里倒是压着十块硬币,我嫌拿给你不踏实。你这一张嘴,倒像是已经把我们报馆的箱子钥匙给配好了。”
郑木生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第一回稿子送来,只要主编觉得可以用,当场支付十块叻币。三期试刊过关,销量有明显涨幅,再补足余下的十块。后面的稿费,我们按字数另签协议。有了这笔钱压底,日后若是销量爆了,稿子的大权便依旧捏在我自己的手里。”
老编辑冷嘲热讽:“你连咱们给价的条框都定得这般细?改明儿我写社论,要不要也请你来改改笔墨?”
“昨日在后巷,林小姐也是这个意思。”郑木生看着林曼珠。
林曼珠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对主编道:“比直接预支二十块要稳妥得多。第一稿如果不行,三期一过撤下来,大不了我下个月少去喝几杯咖啡,把缺的钱从我薪水里扣出来,也省得老编辑为这几块钱摔茶杯。若是故事成了,这十块钱,就算是我们民声报买了个便宜。”
郑木生斜了她一眼。
林曼珠嘴角含笑,眼波流转,没去闪躲。
主编在圆桌旁敲了敲手指,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这笔款子,我准了。明天这时候,郑木生你再来一趟。但有一条,你必须把这长篇故事的第一回草稿一并带过来。如果明天的故事入不了我的眼,合作的事当场作废,你明天还得回去扛包。”
郑木生微一拱手:“一言为定。”
老编辑跟着冷哼:“后生仔,别高兴太早。要是在这跟我们吹了牛,明天你可就成了乔治市最大的笑话。”
郑木生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明天,我会给各位先生带一部这南洋报纸从没见过的江湖大作。”
他推开木门,跨步走入了后巷的阴影里。海风从华人街的缝隙里吹进来,将身上的油墨和汗水气味渐渐吹散。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胸口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赎身契的钱虽然还没彻底到手,但这决定生死的一战,好歹是摆在台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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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室里,老编辑还在嘟囔着“林小姐糊涂”、“苦力能有什么大作”的牢骚。林曼珠则仔细地将约稿条收折好,锁进了抽屉。
“他要是真能写出让整个槟城追着读的长连载,这二十块,其实便宜得很。”林曼珠轻声道。
主编看着她:“你觉得他能写出来?”
“能把猪仔船和码头水写到那个地步的人,脑子里一定有我们没见过的天地。”
窗外,排字房的铅字撞击声渐渐停歇。林曼珠看着空荡荡的后门,有种隐秘的预感:
明天那个年轻人瘸着腿带过来的,怕是一个会把整个槟城文坛搅得天翻地覆的怪物。
傍晚时分,郑木生回到了破烂的苦力棚里,陈阿火正像尊铁塔似的守在门口等他。
“木生,那帮写字的人,当真答应给钱了?”
郑木生把草帘扯下,淡淡道:“明天交了稿子,钱才能进兜。”
“那你要写些啥?”
“报馆的长篇连载。”
陈阿火听得直挠头,见郑木生已经在墙角展平了毛边纸、摆出了短铅笔头,识趣地没有多嘴,只是拍了拍胸口:
“成,今晚我坐门口守着。谁要是敢凑过来瞎打听,老子就跟他们说,你在给你老家的淑柔写体己的悄悄话。”陈阿火咧嘴笑了笑,“若是有人问写这么多怎么写不完,我就说你欠你婆娘的情话太多,一夜还不清。”
郑木生摇头笑了笑,没有拦他。
这个借口虽然有些粗俗,但在这大棚里倒是最不易招祸的由头。
他将毛边纸在膝头压平,在纸页最上方的正中,重重地写下了那个他熟稔于胸的书名。
——《天龙八部》。
劣质的煤油灯被海风吹得闪了闪,纸上的墨迹泛着黑亮的光泽,一点点干透。
只要今晚撑下去,这第一回,就是十块叻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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