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笑了笑,他乐得见大家把这功劳安在茶楼文人头上,自己越是不起眼,便越安全。
“会写故事的人,自然懂得什么时候收住。要是一下全露光了,明天的报纸谁还会掏钱去买?”
大棚里的议论声却怎么也歇不下去了。
“狗剩,明天新报一出来,你小子手脚利索点,早些去摊子上候着。”
“加我一个,明天我也出半个铜板份子钱。”
“旧报纸用来糊窗包药成,但这《天龙八部》,老子明天非得看新鲜的不可。”
林狗剩被一圈粗汉围在中间,连连点头,眼神却怯生生地朝郑木生这边张望,像是在跟他说:木生哥,你看,大伙真抢着要看呢。
郑木生只当没瞧见,低头收拾着破药包。
到了傍晚,郑木生照旧提着水桶去华人街的茶档打热水。
梁老板娘一边拿大勺在锅里搅动,一边翻着白眼看着他:
“木生,今天你们大棚里念的那什么《天龙八部》,我这茶档前也有两个吃茶的客人在打听了。”
“打听什么?”
“打听副刊拐角的那篇文章,明天还有没有下文。那两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连姜水放凉了都顾不上喝。”梁老板娘把木勺在锅沿上敲了敲,“你小子明天要是去拿报,记得给我多捎带两张,免得那帮茶客整天在老娘的摊子前吵嚷。”
“那明天,就麻烦老板娘多留几分姜皮了。”郑木生接过沉甸甸的水桶。
“哼,有钱不赚是王八蛋。”梁老板娘啐了一口,“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明早有人为了抢报纸在我摊子前打出脑浆子来,老娘可不负责拉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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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砸您的锅,老子一拳把他脑壳捏出水来。”陈阿火大包大揽地哼道。
此时,民声报的报刊行部里,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在码头街口摆摊的老周,急匆匆地打自家的跑腿小子奔了进来,一拍木柜台:
“再补五份新报!要快!”
柜台后的伙计眼皮一翻:“老周,你这大下午的补什么新报?你平日这时候,不是正琢磨着把卖不掉的剩报退回行室么?”
“今天邪了门了。”老周用旱烟杆指了指外头,“版面上的新闻大伙没怎么看,倒是副刊拐角那个新连载,有几个茶档的说书先生和码头管事点着名要买。今天要是断了供,明天我那摊子非被他们拆了不可。”
伙计撇了撇嘴:“最后一栏那篇豆腐块?”
“就那篇叫《天龙八部》的。”老周催促,“你别磨蹭,明天一大早的印量,先给我多捆十份,老子出了定钱的。”
林曼珠抱着一叠版样正好从走廊经过,脚下一步,听得真切。
最末栏的新连载,第一天居然在码头和茶档起了响动。
她压着心口那股热意,快步回了二楼编辑室。昨晚为了给那个瘦弱的青年留出版面,她在主编面前立了军令状。本以为最快也得等到第三期才能看出水花,谁能想到,这《天龙八部》第一回才刚落地,槟城华埠的街头巷尾,就已经有人追着问了。
而此时的华人街老周报摊前,几个穿着短衫的行脚汉子,正眼巴巴地盯着木板上最后两份民声报。
“老周,明早的第一份,你务必给老子留着。”
老周一把将报纸护进柜台底下,笑骂道:“留?你们连今天的两分钱都还没凑齐呢,就惦记着明天的乔帮主了?看个豆腐块,倒比见着亲爹还急。”
话虽如此,他那一双抠门的老手,却把这两份新报塞得更紧了。
他做了几十年的报摊生意,这纸上的墨字能否换成大洋,他那两只指尖一摸便知。
这叫《天龙八部》的小说,明天,槟城绝对还要掀起更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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