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从那旧药袋里数出一卷角洋,递到了梁嫂的手掌心:
“昨夜砸坏的旧木桶、灯盏、碎掉的勺子、还有梁嫂昨晚白白耗费的松柴本钱,全在这儿了,您收好。”
梁老板娘接过那沉甸甸的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老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后生仔……你,你真把钱给垫付清了?”
“昨夜大棚门口当着同乡应下的话,木生吐唾沫是个钉,自然要赔。”
梁老板娘嘴唇掀动了两下,本来还想按着往日的性子再说几句刻薄的酸话,可瞧见这年轻瘸子那微红的右肩膀,最终只是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算你这后生,做事还有点顶天立地的派头。”
许三水立在木箱子后面,一双眼珠子连瞟都不敢朝那钱堆瞟上一眼,只是神色恭谨地提着细炭笔,在最底下的账目上划去了一笔红字:
“旧桶一只清,灯盏清,勺子清,柴火费用清……”
“记清楚了。”郑木生叮嘱道,“这笔亏空算我木生个人头上的账,不进咱们热汤摊的日常分账。”
“我省得,木生哥。”许三水的落笔更稳了。
处理完汤摊的损耗,郑木生只带着陈阿火去了华人街角的一家老字号药铺。
药铺的老掌柜一抬头,瞧见还是这前些日子总来柜台上零买便宜防风散的苦力后生,这回出手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抠抠搜搜地数着铜板,偏大方地排出了角洋:
“掌柜的,劳烦配三包消炎粉、两卷干净纱布,再拿一小瓶上好的跌打青草油。”
老头一边包药一边乐呵呵地调侃:“后生仔,舍得吃好药了?”
“留着这右手,才能在码头上继续有饭吃。”
郑木生没多做辩解,付清了药钱,转身再次进了侨批局,又往潮汕乡下的那张红色回执单上,追加了五角叻币的汇款。
给淑柔捎去的这笔大洋虽然算不上什么巨资。
但在南洋这风云突变的地盘上,这笔用以守住祖屋安稳的救命洋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给扣出来寄走。
钱长了翅膀容易飞,脚底下的路子也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断。
先把老家那间漏雨旧屋里的生计给稳稳托住,他在南洋这吃人的水坑里,每迈出一步,心里才能有真正的底气。
等将这一圈漏洞全给填补完毕,四十六块大洋看着厚实,落到手里时,其实已经缩水了小半。
陈阿火一路跟着他跑腿,待到在一处偏僻的凉茶摊坐下歇脚时,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低声嘟囔:
“木生,你手里拿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先给巴拉姆清了船债,又赔了梁嫂的家当,给受伤的兄弟垫了汤药费,转头还往老家汇了批信。你这怀里,还能剩下几个铜子?”
“剩下的大洋,足够咱们走下一步的棋子了。”
“下一步?咱们还有什么步子要走?”
郑木生将手伸进长褂最里层的暗兜,摸出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破烂草纸。
那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只横七竖八地写着几个账目。
——绝难挪用的死钱。
“这笔叻币必须死死压着,一分都不能动用。”他看着陈阿火,“以后租用仓库、在华人街盘下店面、去收那些洋行废旧的机器设备,可全指望着这袋底里的底钱出面呢。今天咱们要是图一时痛快,跟着苦力们去花天酒地把洋钱折腾干净了,过两天,咱们又得乖乖回去仓库给巴拉姆扛生胶包。”
陈阿火盯着那张写着底钱的字条,咂了咂嘴,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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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人,心思重得像个老财主,连赚了大洋都舍不得让自己痛痛快快高兴一宿。”
“高兴自然是可以的。”郑木生缓缓将字条折好塞回,“等哪天咱们在这槟城有了自己遮风挡雨的青砖房子,我能把这右手上的油泥洗干净、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写稿的时候,咱们再痛快高兴也不迟。”
正说话间,徐代表从不远处的民声报馆方向折返了过来,手里除了那只旧公文包,还多带了一份泛黄的港岛旧报纸。
“郑先生,这份华声报在港口刚的早报,你顺道过目一下。”
“写些什么?”
“港岛这几天的市面,乱得很呐。药材涨价、内地战事吃紧、洋行和华商都在观望,不敢在大风浪里押重货,局势杂乱。”徐代表将报纸递了过来,“郑先生既然以后要跟我们港商打交道,这些路上的风向,还是早些看清为妙。”
郑木生接过那份带着折痕的油墨报纸,指尖在上面一行行细小的铅字上徐徐划过,眼神,在瞬间变得如深渊般幽暗沉静。
消炎药奇缺。
医用纱布和医疗器械告急。
国内各省的华商因为惧怕海上封锁,大批紧缺药品和重工业零部件被囤积在港口,迟迟不敢运往内地。
陈阿火见他盯着报纸上的那几列小字看得出神,有些纳闷地探过那张大脸:
“木生,上面写些什么国家大事呢?值得你这般愣?”
郑木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鞋底和腰布里藏着的钱袋子重新理了理,随后极其缓慢地从那装药的袋底,小心翼翼地分出了一小叠崭新的叻币,单独放在了最深处的夹层里。
那一小卷大洋,分量虽微不足道。
但它不是用来清偿巴拉姆的陈账,也不是用作大棚口的姜汤损耗,而是为日后那条更深的华商商路,先埋下的一颗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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