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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巴拉姆的死账(第2页)

“老子印了手纹的,自然认账。那又如何?”

“既然这大账已清,那我就要请教下一笔了。”郑木生伸手抖开了昨晚瘦猴送去的那张毛边纸,直直指着末端的一栏,“这张新纸上,为什么又无缘无故地多出了一笔‘饭水费两块’?工头,您且在大家面前把话说清,这多出来的两块钱馊汤水,是我郑木生在哪个月哪一天吃进嘴里的?由谁登记?谁在旁边掌的眼?”

巴拉姆眼神一横,强词夺理道:

“你们在大棚里睡了一百天,天天都要喝姜水吃饭,多吃一碗,多扣两分大洋,这有什么好对的?”

“天天吃饭,就该在出工的名册上天天有明细记载。”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你若说这是新添的饭水,那就请工头在账页上把这新日子开出来。你要是拿不出新日子,偏要说这是旧债,那可就跟上午这笔盖了红印的清偿单子撞在一块儿了。”

一直端着粗瓷大碗冷眼旁观的老罗叔,在此刻突然排开众人走上前,吐出了一口浓重的黄痰:

“巴拉姆工头,俺上个月赎身契的时候,你手底下的瘦猴也给俺开过这般一模一样的撞头账。名册里明明白白扣了一次,结账出大棚的时候,又用毛边纸强行扣了俺两块叻币。这大棚里的饭水,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巴拉姆面色当即变得如生铁般难看,死死盯着老罗叔:

“老罗,你这老骨头是不想在这乔治市的六码头上混饭吃了?”

老罗叔面色惨白地咳嗽了两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往后缩:

“俺活不活得长另说。可这面上的账本要是念不通透,大棚里几百号汕头过海来的兄弟,可都当自己在替您巴拉姆的两张狗嘴在扛生胶呢。”

周围围观的苦力人群里,顿时有人大着胆子,小声附和了一句:

“俺上周工钱,也被无缘无故扣了一块点名费。”

“俺的橡胶包被雨淋了,也被扣了两角介绍费。”

“俺连上岸时的草鞋费都被重扣了一次……”

起初的声音细如蚊蚋,可一声接一声,在这潮湿沉闷的码头黄昏里,好似春雷闷在乌云底下,虽然沉闷,却在四下里渐渐翻滚起了极其可怕的怒潮。

巴拉姆脸上的肉横着抖了抖。他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里任他抽打的一群猪仔,今天竟被这年轻瘸子用一本小账册,拧到了一处。

“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今天都是跟谁学会了这般硬气顶嘴的?!”

郑木生面容如铁,压根没去接他的恶言,只是把许三水记的那一页工时账本在巴拉姆眼皮底下一翻:

“还有今日出工的规矩。陈阿火原本是在一号库区扛干货散包的,今早却被莫名调去了最闷最重的生胶区。林狗剩被强派扛湿麻袋兼做两时辰的免费苦工。老罗叔咳成这般,依旧被赶进库区当值。工头,若是您说码头今日短缺人手,木生想请教,为什么这所有最重、最苦、最扣工大洋的脏活,偏偏全落在了跟我们热汤摊走得近的这几个人身上?”

巴拉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面目狰狞:

“在这六码头上,老子怎么分工排活,难不成还要先请你这写字的书生画个押不成?!”

“你分工排活,是洋行的权力,木生自然管不着。可工头你若是借着洋行的名义,私底下整治同乡,克扣工钱,那木生今天,就必须在这六码头几百兄弟的眼皮底下,跟您好好问上一问。”

“郑木生,你手里如今有了几个赏钱,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足够硬,能替这码头上所有的穷鬼出头了是不是?!”巴拉姆这一声吼得极大,像要把祸水往“有钱没钱”的眼红病上引。

然而郑木生却丝毫没有被他给绕进去,手指再次在桌案上重重一点:

“木生有没有钱,跟这笔重复克扣的烂账毫不相干。这假账做出来的窟窿,用再大的喉咙也填不上。一笔名目,无凭无据扣了两次,这明摆着就是抢钱。今日大家看着阿火被冤枉扣了洋钱不吭声,明日,工头的刀子就会同样落在其他兄弟的脖子上。若是这码头上的规矩全是这般口空无凭的乱扣,大伙以后干活,怕是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怎么藏着掖着,不把力气给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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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音刚落,在场的几百名苦力,眼神全都变了。

做苦力的,最害怕、最痛恨的是什么?

无非是自己流血流汗、累死累活扛完了一整天,洋钱在怀里还没捂热,转头就被账本上莫名其妙写出来的黑字,给生生剥削走了一大半。

这哪里是在替郑木生出头?

这分明是在捂着他们自己那干瘪的钱包!

就在两边顶牛的当口,高个地痞周先生也剔着牙缝从街角转了过来,他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看热闹,干咳了一声,摆起架子叫嚣:

“都聚在这仓口闹腾什么呢?散开,别妨碍洋行的货船卸货。要是把码头的秩序给闹腾砸了,洋行总办怪罪下来,大伙可别怪周某人来收大笔的防风钱。”

郑木生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他,冷笑回应:

“周先生,工头账归工头账,规规钱归规规钱。你要是今晚也想在这本糊涂账里拌上一脚,那我不介意,明早请民声报馆的抄报童,把这两本账上的数字,在华人街各家茶馆的门口大声给念个透彻。”

高个地痞顿时吃了个瘪,硬生生把后面的狠话给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那些保护费名目一旦被白纸黑字拿到大庭广众之下一念,他在洋行和会馆高层那儿的狗腿子身份,可就彻底露了马脚。

就在大棚里的氛围几乎要引燃火星的刹那,在大树底下,那个民声报馆的小送信跑腿,手里正捏着一截铅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连头都没抬,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

巴拉姆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报馆跑腿的笔尖,好似针尖一般扎得他浑身刺痛。

“郑木生,你真是长了胆子,连报馆的文人也敢请到我三号仓口来看家丑了?!”

“民声报馆的人爱看什么,是报社的公事,木生管不着。”郑木生平静地逼上前一步,直视着他,“我眼下只问工头最后一句话——这张重复折腾阿火两块大洋的饭水账,你今晚划是不划?”

巴拉姆咬牙切齿,死撑着没动。

郑木生再次将那张纸往他的胸口前递了半寸,声音如冰:

“还有瘦猴今晚提到的那笔介绍费和点名费,你要是能在旧契约上翻出当年的红泥底子,我郑木生当场开叻币付清。可要是翻不出,这笔重复扣钱的脏手,今晚就请先给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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