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师傅听到这实诚话,那一双厉眼里冰冷的光泽终于消减了下去:
“你这断腿瘸子,倒还算没被大洋冲昏了头脑。”
郑木生顺势蹲在他身侧,用木棍指了指地上的电机,问到了最实在的账面上:
“若是要把其中一只救活,廖师傅,咱们头一步需要备下哪些料?得买哪些洋工具?要费多少工时?万一要是没修好,这责任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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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师傅随手将那沉重的铁马达在泥地上拍了拍,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要救活这玩意,头一个得要个干燥通风、半点水汽都不沾的铁棚子。往后买料得备足高纯度的漆包铜线、洋行进口的绝缘油、细红砂纸、耐磨的轴承。工具也少不了螺丝改锥、洋尖嘴钳和验电用的试电笔。要是想自己绕线圈,还得寻个会用的这些,倒真是做工门道,不是哄小孩子做梦的闲心。”
“正因如此,木生才更需要廖师傅这般的手艺人来领路。”
廖师傅拍了拍掌心里的锈铁屑,站起身子:
“既然你这后生实诚,老子也给你撂下一句干脆话。这整堆废铁你要是包了买回去,担保能把你这小汤摊的底子给赔得精光。你若是真有心碰,这烂铁堆里,只挑那两台外壳还算周正的坏风扇、挑这一台没有彻底锈死在轴上的旧马达,外加这两片能配得上的烂扇叶。先小试几文钱,看看自己有没有这碗饭的造化。”
台上的洋行文书有些不耐烦地用笔杆子敲着账本边缘:
“喂,挑好了没有?挑好了就按烂铁过磅算账!”
郑木生按照廖师傅的提点,极为克制地只称了两台铁壳尚算完整的破风扇、一只旧马达,顺带着在铁渣堆里捡了三片铜扇叶和半截尚未全焦的黑线。
旧货铺老板有些不甘心地凑到他耳畔劝诱:
“郑掌柜,那边几根铜管子也一并拿了呗,以后这风扇要是加长,指不定就能使唤上了。”
郑木生冷声拒绝:
“店家,眼下我们这破仓房里,可没余钱替没有用处的烂铁提供住处。”
价码谈拢结清之后,许三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在互助社的账本上记下:
购坏风扇二、废旧电机一,折叻币六角;付廖师傅看货辛苦钱两角。
陈阿火伸长了脖颈瞧着账页,心疼得直叹粗气:
“我的天爷,就这么三坨沾满煤油的生铁疙瘩,连带着雇人瞧上一眼的钱,都快抵得上大棚兄弟们在谢家客栈住上三天铺位的床脚钱了。”
郑木生把那沉甸甸的铁马达往肩膀上一斜,沉声道:
“阿火,这辛苦钱花得最是值当。若是没有廖师傅刚才冷冰冰地剔出那些烂货,咱们今天真要是图便宜把那堆受潮的线圈买回去,这六角叻币,可就真真切切变成一堆生锈铁渣了。”
走在后面的廖师傅听到这断腿瘸子的分账言辞,脚底板微微顿了顿,粗声粗气地抛下一句:
“瘸子,少在老子背后灌什么迷魂汤。老子今天只拿钱办事,看在这两角现洋的份上才替你多说两句,至于跟你们合伙摆弄这苦力社,老子可没答应。”
“廖师傅放心,买卖归买卖,账目清爽是第一规矩。”郑木生淡淡回道。
回到了那间东巷十七号的破旧仓房后,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生锈的旧马达搁在了好不容易糊好油纸的那面干燥土墙角下。
廖师傅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扁口螺丝改锥,熟练地去拧马达的外壳。
改锥在生锈的螺丝帽上狠狠一转,铁皮崩裂,铁锈渣子簌簌落下。廖师傅用大拇指指甲在马达里面的线圈铜丝上使劲刮了刮,脸色有些凝重:
“瞧见没有?海边的海盐潮气早把里面这层漆皮给吃透了,轴承里都是烂泥沙。你们这帮浑汉子若是敢把这废铁直接往大栈桥的电线上杵,我敢担保,不出一眨眼的功夫,这仓房里立马就得黑烟滚滚。”
陈阿火嘴角一撇:
“那这铁砣子还试个屁。”
“不试一回,你们这帮泥腿子以后怎么知晓大洋是怎么赔光的?”
廖师傅手脚麻利地将铜导线从马达尾壳里剥离出来,用手指捻了捻铜线:
“丑话说在前面,日后自己调试,线不准乱接,手不准碰铁皮,旁边随时给我备好湿抹布。闻见一点塑料烤焦的焦糊味,立刻给我把电闸拉断!谁要是敢把大脸凑到马达跟前看热闹,这轴承飞出来扎瞎了狗眼,老子可不负责。”
许三水提着炭笔,神色紧张地在“试机器危险事宜”那一页上一条条补记,连笔尖都在微微打颤。
破旧布仓里的光线很是昏暗,廖师傅蹲在地上,接线时的呼吸声压得极低,神色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