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民声报馆的门口,不远处的华商茶楼里,果然隐隐传来说书人敲击醒木的清脆声响。
一名穿着长衫、手里捏着一把破折扇的瘦老头,显然是提早在报馆大门口盯梢许久,一瞧见瘸了腿的郑木生跨出台阶,赶忙一溜小跑上前,客客气气地递过去一根烟:
“这位小哥,若报馆往后真放了这故事的口头说书规矩,老朽在三号码头的前门茶馆讲书,一向是最守行规的,故事的关节断章,保准跟民声报的副刊字样一模一样,绝不胡编乱造。”
郑木生用手推开了那根卷烟,却将这说书老头的面相深深印在脑海里:
“老先生,等明日报纸上的油墨字登出来,咱们再照着字据说话。”
“行……老朽明天一大早去汤摊前等您的好消息!”老说书人哈腰道。
待到郑木生回到东巷十七号的旧布仓时,只见陈阿火正光着大膀子蹲在破库房门槛前,用抹布擦拭着那两片铜扇叶,满地都散落着生了绿锈的铁螺丝。许三水在一旁伏在樟木箱子上,把今天的稿费预支数额与那小启事的开销一栏留出了空白,等郑木生回来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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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刚把报馆应承的消息吐露出来,陈阿火便重重啐了一口:
“俺的天爷!真叫你这瘸子给办成了?这写侠义小说的钢笔,还能顺道替那漏风的电马达吆喝起买卖来了?!”
“有水的地方便有路,先在报纸上吆喝出去,总会有不想遭热的行商上门探路。”
许三水提着细毛笔,两眼只死死盯着那账页上的预支大洋:
“木生哥,报馆预支的这一大笔现洋,咱们在账目上可得划分清楚。这稿洋,是先划入咱们以后的‘未来本金’库房里堆着,还是直接投进这破马达电机的无底洞里去?”
“必须分账。”
郑木生将账簿扯到手底下,提笔画线:
“这预支里,拨出两成留作给同乡买西药的急用金,一文都不准挪作机器料子;其余的八成大洋单独记作‘试制一号设备周转金’。说书老头若是真交了茶水规费,也得单独入互助社的小箱里。”
正说得详细,破旧的木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廖师傅黑着一张老脸,大汗淋漓地将那台昨天冒过烟、铁皮有些黑的旧电马达,哐当一声重重沉在了解围的樟木箱盖子上。
他反手关上歪斜的木门,连一句寒暄都懒得给,劈头盖脸地瞪眼直视郑木生:
“郑后生,老子刚才在华人街茶馆歇脚,听那说报的小子嚷嚷,你还要在这连载屁股后头登什么修风扇的告示?”
陈阿火挠着大肚皮,干笑了两声:
“廖师傅,民声报的林主编都当场点过头了,后天就能印出来。”
廖师傅用那满是老茧的指甲盖在马达铁皮上弹了弹,出一声闷响:
“报馆的人答应你登字,可没答应替你这瘸子收场。第一桩买卖要是被你们修成了废铁,人家指着大门骂你们是骗子,这招牌登在报纸上,可就是自寻死路。”
破布仓里的空气登时有些凝重起来。
郑木生挪动着木棍跨上前,稳稳按住那台沉重的旧马达:
“廖师傅,木生既然敢登这字,就没打算第一天便接外面行商的活计。”
廖师傅两条粗浓的黑眉毛登时拧在一起:
“那你想拿这告示做什么?”
郑木生盯着马达壳子缝隙里那一抹黑乎乎的烧焦圈,眼神沉冷,语调很稳:
“先拿手里这台烂铁试刀。把它给彻底拆烂、洗透、把铜线圈重新缠得一丝不苟。咱们这漏雨布仓里的一关要是都闯不过去,这华人街里,任凭谁送来金山银山,我郑木生也绝不会去碰它半个螺丝帽。”
廖师傅有些诧异地端详了这瘸子好一会儿,终于,从干瘪的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句沉闷的鼻音:
“这句硬话,倒还像是个手艺人嘴里嚼出来的。”
他反手拉过条竹条矮凳,往地上一砸,盘腿坐下,卷起脏短褂的衣袖:
“成!既然你这瘸子有这股犟脾气,那从今夜起,先给老子学会怎么去分辨这铜线烧焦的烟气!”
仓房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屋顶刚贴上的桐油纸上映照出了一层灰蓝色。
华人街大栈桥上,那连绵不绝的汽笛声依然在纸醉金迷的南洋海风里肆意呼啸,报纸上的江湖热闹依然在不断疯涨。
而在这幽暗漏雨的后巷布仓里,这三个猪仔,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在漫天飞舞的绝缘漆粉末里,把那一圈圈焦黑的铜丝,从那生了锈的洋马达内部,一圈又一圈地往外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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