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那台彻底烧成了焦炭的英国旧马达。”郑木生没有半点迟疑,“坏了的死件留着毫无用处,转起来的活机器才能吹出凉风。”
指令一下,几人手底下的动作登时快了几分。林狗剩负责用瓷碗把拆下来的螺丝母和细铁片分类放好;许三水则用细笔在账簿边角上给每个拆下的垫片编了号,记清它是从哪台死机器上取出来的。
这一回,廖师傅在底座木脚下垫了一层黄铜片,又用小铁锤将扇叶的角度反复敲打校正。铁丝护罩的边缘也往前多挪了半寸,用焊锡重新封死。
陈阿火在一旁看得连连咂舌:
“俺瞧着伺候这铁疙瘩,比梁嫂当年坐月子还要耗费心神。”
“你过海的时候要是有人这般伺候你,你也不会断了腿。”老罗叔靠在破门边,笑呵呵地回了一句糙话。
第二次推开电闸前,幽暗的布仓里安静得落叶可闻。
郑木生静静凝视着叶片中心那一抹刚刚抹上的黄油,眼光沉稳:
“通电。”
电闸合拢的瞬间,那风扇先是轻轻打了个哆嗦,随即便在木箱盖上找回了平衡。
低沉的“嗡嗡”声响依旧存在,可那三片生铁叶片却在急旋中化为了一圈淡淡的灰色虚影,紧接着,一股有些闷热、却很强劲的凉风,呼啸着从铁丝网后方吹拂了出来,瞬间将仓库里的黄霉气和机油味给推出了破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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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上挂着的那片烂油纸,被这风吹得啪啪作响。
外面正在挑水洗褂子的两名潮汕妇人,惊奇地探进头来,瞅了一眼,便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陈阿火先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牛眼,接着咧嘴笑出了白牙:
“他娘的!真叫这铁锅盖给吹出大风来了!”
许三水在账册的缺陷备忘栏旁边,郑重地补上了一句朱笔字样:
【二次试转,底座安稳,噪声仍在,然风力极劲,出风八尺。】
郑木生立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衣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他想到那些下工回来被热得在石阶上昏死过去的苦力后生,想到梁老板娘摇了一夜蒲扇而浮肿的粗手臂,也想到淑柔在老家那间漏雨的旧屋里,拿着蒲扇一下下扇风的孤单影子。自己从那暗无天日的猪仔船底舱一路瘸拐着走到这里,手底下,总算是鼓捣出了一件能帮同乡在这世道上救命的实物。
可他的眼神在风中只闪烁了片刻,随即便冷静了下来:
“阿火,别顾着高兴,先把账本上的缺陷一条条改过来。机器没连着跑满三天,就绝不能算是修成了。”
“那这第一台,咱们在社里叫个什么名堂?”陈阿火擦了擦汗,兴奋地问,“不如就叫‘木生一号’?”
“木生一号”这个名目一落地,破仓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郑木生。
郑木生看着那旋转中的灰色虚影,没出言反对,只平静地道:
“先让它稳稳妥妥地转过今夜,莫要半夜冒烟,才是正经。”
谢南枝正是顶着最后一抹残阳走进门的。
她立在门口,凤眼看着那一股强风将破仓外的尘土吹得打转,脸上的神色少见地柔和了几分:
“转起来了?”
“转了。”廖师傅答得干脆。
“那照价折旧与试用的租子字据,你可拟好了?”谢南枝看着郑木生,“这机器若是真抬进了华人街的面铺和客栈,损坏了由谁折算大洋,伤了人又该如何理清,契契可落了纸?”
郑木生把许三水手里的账簿接过来,指了指新拟好的几条规矩:
“试用期三日,先收半元大洋做押洋,退机时照扣两分损耗折旧。伤人不算回修的工钱,但必须即刻断电送医。三天之内,机器自己烧了线圈,社里无条件退全额押洋。”
谢南枝扫了一眼那行娟秀却规整的墨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账目规规矩矩的,倒还像是个做正经商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