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拍拍屁股走了,你这互助社和汤摊的抽水账,又该由谁来算?”
郑木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把昨夜那张写着已收离境安稳钱的收条,连同林主编盖了报馆大印的担保条往木栅栏上一放:
“昨夜该给的安稳钱已经落了账。剩下的抽水,我已在报馆大账房里留了底,下月一号你自去取。今日我凭收条和担保条过卡。多要一厘,民声报的副主编明日便去市政厅的大班房里问问规矩。”
小头目瞅着那张收条和保单,重重地哼了一声,只得咬牙切齿地让开半步,又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凑到郑木生耳边低声道:
“郑先生,去港岛是去出洋,但你也别忘了。你这趟过去若当真把那些转载版权谈成了,回来之后,打量你的眼睛可不只有现在这华人街,还有那些各方报馆、大行商和码头管事,个个都想从你这身上咬下一口肥肉来。你这骨头,可得够硬才行。”
“那便等他们来咬。”郑木生神色平静。
售票行的跑腿伙计在一侧核对着船舱号,顺手把客轮下等舱的铁片牌子递过来,眼神在陈阿火提着的那只小樟木箱上转了又转,低声道:
“郑先生,港岛那块水域,不是寻常泥腿子能蹚平的,那里的水警,只认英国洋行的大班信印。”
“担保条是担保条,大路终究是自己用脚踩出来的。”郑木生将铁牌塞进腰带,再未多言。
伙计有些惊诧地看着他的背影,低笑了一声:
“这位郑先生,倒真不像是个只读了几年书的文人。”
码头外的海风很猛,带着一股刺鼻的海水咸涩与煤烟气味迎面扑来,吹得人衣领猎猎作响。
郑木生拖着伤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客轮摇晃的木板舷梯上。当他的右脚结结实实踩在坚硬的甲板上时,只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在一瞬间沉沉地挺了挺。
这一脚,和几个月前被当成猪仔塞进暗无天日的底舱时,滋味迥然不同。
那时候,他的生死不过是大班巴拉姆账本上的几个模糊的数字;而此时,他自己怀里揣着一包尚未干透的《天龙八部》文稿,怀中搂着一号机的手工模型,脚下踩着的,是他自己一步步在算盘和油墨里,给揭阳老家和华人街同乡豁出来的一条全新活路。
虽然这下等舱里依然拥挤、依然充斥着苦力的脚汗味和霉烂味,但他的双手上没有铁锁链,口袋里也贴着他自己的保单。
海船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中,沉缓地退出了乔治市的港口,将那片高高低低的洋行白楼一点点抛在了深邃的浪花后面。
接下来的几日,海船沿着南中国海一路北上。白日里舱板被太阳晒得烫,夜里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苦力、商贩和水手挤在一处,连翻身都要先同旁边的人打声招呼。
出海第二日,船只驶出马六甲海峡,转入更开阔的海面时,下等通铺里一个穿着长衫的港岛小茶商凑了过来,打量着郑木生脚边的那只樟木模型箱子,眼光闪烁:
“后生仔,你便是南洋那边,最近在民声报上写乔峰大闹聚贤庄的那位郑生吧?”
郑木生只淡淡地回道:
“去港岛见几个报馆的朋友。”
那小茶商精明地笑笑,似乎了然于胸:
“南洋的武侠最近在港岛也开始有了风声,那这大洋的账,可就偏非小生意了。”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箱子封口的防潮油纸:
“郑先生,你这樟木箱子里,装的可是一本能卖上天价的新稿本?”
“里面装的,不过是我们十七号以后要走的大路罢了。”郑木生笑笑,语气很平淡。
茶商愣了一愣,被这言简意赅的回答弄得一时摸不透底细,只得陪笑着拱了拱手退回了铺位。
陈阿火在一侧被海浪颠簸得脸色有些白,双手死死按着箱子,低骂:
“这大船晃起来,比咱们的猪仔船还要叫人犯恶心。”
“晃荡也得把屁股坐稳当了。”郑木生面容刚毅,“这回的船票是咱们自己交了大洋买的,船晃得再厉害,大路,也是咱们自个儿在朝前走。”
这样的晃荡一晃便是数日。到了第四天傍晚,海风里渐渐多了煤烟和灯火的味道。夜幕彻底沉重地降落下来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明亮、繁华,却又冰冷的灯火阴影。
那不是槟城小埠的稀疏马灯,那是港岛这处巨兽般的大埠,在漆黑的海浪深处闪烁着的利齿光芒。
陈阿火靠在生了锈的舷梯铁栏杆上,望着那片有些陌生的繁华,有些局促地吐出一口唾沫:
“木生,这鬼地方,瞧着可不怎么面善啊。”
“若是一来便面善,这天底下的版权大洋,早被港岛人吃得连一滴剩汤都不剩了。”郑木生指尖在樟木模型箱角上轻轻敲击了三下,眼神在黑夜里冷得像铁,“不好惹,咱们才好跟他们谈条件。港岛这一站,不是过去游山玩水长见识,咱们是过去抢下第二道大门槛的。”
海风呼啸着卷过甲板,把他的裤脚死死贴在受伤的残腿上,而郑木生的眼睛,却已在漆黑的海峡之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死死钉在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森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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