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婶店里此时正围着几个邻近店铺的老板。刘掌柜在一旁剔着牙,阴阳怪气地笑:
“老梁,老娘前天就说这帮苦力不靠谱,这下炸了吧?连锅底都飞了,险些把人电死,你还真敢等他们的电锅?”
梁婶看着桌上那亮晶晶的一角硬币和退定单,又看了看站在街口、衣角还沾着昨夜焦煤味的郑木生。郑木生朝她站得笔直,神色坦荡。梁婶忽然啐了一口,把硬币重重推了回来:
“老娘活了大半辈子,华人街上做买卖的骗子见得多了,炸了锅还敢抬着炸铁底到处给人退钱的,你郑木生是第一个。这定金老娘不退!但我先前说了,新锅做好了,必须在老娘的店门口当众煮熟一锅饭,不断电、不烫手,老娘才收货!”
“梁婶放心,一定在您门前公开试煮。”郑木生抱了帮拳,声音极其扎实。
谢南枝早早地把客栈门板卸了下来,在柜面上整整齐齐地码了十二个写了客户名字的红纸包。天上下着雨,华人街的几个摊贩围在客栈廊柱下低声嘀咕,谢南枝算盘拨得利索,亲自把那十二家客人的定金退了,话音清脆:
“刘掌柜,你们家的定金一角,收据我们收回。木生电器行行得正,以后若是新样机好了,刘掌柜若是瞧得上,随时再来定。”
刘掌柜捏着硬币,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红着脸挪开。
这一趟跑下来,三十个预订的街坊里,退钱的有十二家,但剩下的十八家,看着郑木生这敢担责、公开退定金的硬气做派,反倒留下了定金,愿意再等半个月。木生电器行的信用,在风雨飘摇中,险险地保住了一线。
深夜,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青打在瓦缝里。
漏雨的破仓里,廖师傅已经带着廖二廖三重新在铁桌上钻孔、缠石棉绳,算盘声在角落里劈啪作响。
“吱呀——”
木门被推开,华人街粤东信局的伙计穿着雨衣,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边抖着身上的水,一边将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封递了过来,喘着粗气说:
“郑老板!有你粤东老家寄过来的批脚急信!这信这几日粤东查得极严,信局的人费了牛劲,是水手藏在鞋底躲过海关,才从港岛水路带过来的。我们不敢耽搁,连易给你送来!”
郑木生眉头一皱,拖着酸胀的右腿,一把将那封有些黄、边角起皱的油纸信接了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模糊,落款却不是淑柔本人,而是揭阳庄子上的一个熟人邻居。
郑木生用手指有些颤地撕开封皮,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一字一句地读着那有些黄的毛边纸信纸:
“木生,见字如面。近来庄子上出了些怪事,有几个穿唐装的生面孔在庄子四处打听,问起你寄回来的那些大洋和海路。你岳父叶家门前不知起了什么争执,惊动了保长。淑柔为了避嫌,也为了护着家里人,前日被你娘逼着,暂且避去了潮州府的姨表亲家。信局的批脚这几日断了,寄回的家用暂时进不了庄。家中生变,望打听,勿归。”
灯火在穿堂风里猛地晃了晃,把郑木生的影子拉得极长。
郑木生捏着那封被海水分干了的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他这几个月拼了命赚钱,在码头没日没夜地抬机修,趴在破箱子上写天龙八部,甚至在暴雨里摇着破舢板去五号浮标送磺胺粉,不就是想在这混乱的世道里挣下一份微薄的基业,好稳稳当当地把家里的淑柔和娘接过来,在南洋吃上一口安稳的热饭?
如果淑柔在家乡出了事,这电器行就算开得再大,这南洋的生意做得再火红,又有什么用?
“木生,家里……淑柔出事了?”陈阿火在一旁瞅着他脸色不对,急忙凑上来问。
郑木生没有立刻答话。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把桌面上那本记着电饭煲测试清单和预售账目的账本,重重地合了上去。
“阿火,今晚收拾好工坊的料子。”郑木生看着外头有些泛白的霉雨夜色,声音沉得像西环五号浮标外的深水,“明天天一亮,你陪我去华人街的电报房。我们要问个明白,庄子上的人打听那些钱,到底是谁指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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